还有最后那几天,药味弥漫的屋子,和那双越来越冷的眼睛。
他知道自己要死了。
不是病死,是被父皇“弄”死。
所以他提前做了安排。
名单,玉佩,木老,还有那封信。
每一步,都算好了。
包括自己的“死”。
假死不容易,但也不是做不到。
出殡那天,他混在送葬的队伍里,看着自己的棺材被抬出城,心里居然很平静。
终于,解脱了。
这几年,是他这辈子最轻松的几年。
不用早起上朝,不用应付那些虚情假意的朝臣,不用揣测父皇的心思。
就做个普通人,挺好。
只是偶尔,也会想起杨慎。
那个倔强的弟弟,现在在干什么?
是在边关打仗,还是在京城周旋?
他会不会恨自己这个大哥,死得那么窝囊?
现在好了,他知道了真相,也拿回了该拿的东西。
皇位,江山,都给他。
自己呢,就躲在这山里,听听消息,种种菜,了此残生。
挺好的。
真的挺好。
杨君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这回,睡着了。
梦里,他回到了小时候,和杨慎在御花园里捉迷藏。
杨慎躲在一棵大树后面,他找了半天没找到,急得直喊。
“慎弟!慎弟!”
杨慎从树后跳出来,笑嘻嘻的。
“大哥,我在这儿呢!”
他也笑了,跑过去,抱住弟弟。
阳光很好,风很轻。
一切都还没变。
顺子轻手轻脚地收拾了碗筷,洗了锅,然后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屋檐下摘豆角。
豆角是早上刚从园子里摘的,嫩生生的,一掐就断。
他一边摘,一边偷偷看屋里。
先生睡着了,呼吸平稳。
他心里踏实了些。
这几年,他跟着先生,从最初的惶恐不安,到现在的习以为常,自己也变了不少。
以前在东宫,他是最低等的小太监,整天提心吊胆,生怕说错话做错事。
现在呢,虽然日子清苦,但心里敞亮。
先生待他好,从不把他当奴才,教他认字,给他讲道理。
有时候他觉得,先生不像个太子,倒像个教书先生。
就是那种,看透了世事,却又不愿意多说,只自己过自己日子的老先生。
挺好的。
顺子想,就这样过一辈子,也不错。
正想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顺子一惊,手里的豆角掉在地上。
这地方偏僻,平时除了砍柴的樵夫,根本没人来。
怎么会有马蹄声?
他站起身,紧张地看着院门。
马蹄声在门外停了。
接着,有人敲门。
不轻不重,三下。
顺子看向屋里,先生已经醒了,正坐起身。
“先生……”顺子小声喊。
杨君摆摆手,示意他别慌。
自己穿上鞋,走到门边。
“谁?”
“故人。”门外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杨君眼神一动。
这声音,他认得。
“开门吧,顺子。”他说。
顺子战战兢兢地打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
一个高大魁梧,穿着普通布衣,但眉宇间有股杀伐气。
另一个瘦小些,低着头,看不清脸。
高大那人看见杨君,愣了一下,随即单膝跪下。
“末将……参见太子殿下。”
杨君笑了。
“周将军,我现在不是什么太子了,起来吧。”
来人正是戍北关守将,周广义。
周广义站起身,看着杨君,眼神复杂。
“殿下……真的还活着。”
“侥幸。”杨君侧身,“进来说话。”
周广义让那个瘦小的人先进来,自己跟在后面,顺手关上了门。
顺子赶紧搬来凳子,又倒了茶。
周广义没坐,只是站着,看着杨君。
“殿下,您……受苦了。”
“不苦。”杨君示意他坐,“这里清净,比宫里好。”
周广义这才坐下,又看了一眼那个瘦小的人。
“殿下,这位是……”
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秀的脸,看着年纪不大,但眼神很静。
“这是小顺子。”杨君道,“当年东宫的太监,跟我一起出来的。”
周广义恍然,对小顺子点点头。
小顺子连忙躬身回礼。
“周将军怎么找到这里的?”杨君问。
“是木老告诉我的。”周广义道,“他老人家不放心您,让我来看看。”
杨君眼神温和了些。
“木老还好吗?”
“好,皇上封了他太师,赐府邸,但他不肯住,还是住在原来的地方,每天养花种草,清闲得很。”
“那就好。”杨君点头,“慎弟……皇上他,对木老还算敬重。”
“是,皇上对当年东宫旧人,都很宽厚。”周广义顿了顿,“就是……一直惦记着您。”
杨君没接话,只是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茶是山里的野茶,味道有点涩,但回甘。
“周将军这次来,不只是为了看看我吧?”他问。
周广义沉默了一下。
“殿下,皇上登基,大局已定,但朝中还有些人不服,暗地里搞小动作。”
“皇上想请您……回去。”
杨君手一顿。
“回去?”
“是。”周广义看着他,“皇上说,您才是名正言顺的太子,这皇位,该是您的。”
杨君笑了,笑得有些无奈。
“这个慎弟,还是这么倔。”
他放下茶杯。
“周将军,你回去告诉皇上,就说我死了,几年前就死了。”
“殿下……”
“我现在过得很好。”杨君打断他,“不想再回那个笼子里。”
“至于皇位,他坐得比我好,我放心。”
周广义还想说什么,杨君摆摆手。
“我意已决,不必再劝。”
周广义看着他平静的脸,知道再说也没用,只好叹了口气。
“那……殿下保重。”
“嗯。”杨君点头,“你也保重。”
周广义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
“这是皇上让我带给您的,说您或许用得上。”
说完,他躬身一礼,转身走了。
那个瘦小的人也跟了出去。
马蹄声渐渐远去。
小顺子关上门,走回来,看着桌上的布包。
“先生,这……”
杨君打开布包。
里面是一叠银票,还有一块令牌。
令牌是玄铁打的,正面刻着“如朕亲临”四个字。
杨君拿起令牌,摩挲了一会儿,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