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慎弟……”
他把令牌和银票重新包好,递给小顺子。
“收起来吧,万一哪天用得着。”
小顺子接过,小心翼翼地问:“先生,皇上……真的想让您回去?”
“他是好心。”杨君道,“但没必要。”
“为什么?”
“因为回去了,我就不是我了。”杨君看着窗外,“他会为难,朝臣会议论,天下人会猜测。”
“何必呢。”
“就这样,我在山里头,他在皇宫里,各自安好,最好。”
小顺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杨君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走,干活去,今儿下午把后院的草锄了。”
“哎!”
小顺子高高兴兴地应了。
还是这样的日子好。
简单,踏实。
锄完草,太阳已经偏西了。
杨君出了一身汗,打了桶井水,从头浇下来。
凉水激得他一个哆嗦,但爽快。
小顺子在一旁看得直咧嘴。
“先生,仔细着凉!”
“没事,身子骨硬朗着呢。”杨君擦干身子,换上干净衣裳,“晚上吃什么?”
“炖个山鸡汤?早上王猎户送来的,还新鲜。”
“成,多放点蘑菇。”
“好嘞!”
小顺子去灶房忙活,杨君搬了竹椅坐在院子里,看着天边晚霞。
霞光如火,烧红了半边天。
很好看。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也这样看过晚霞。
那时候他还小,母后还在,牵着他的手,指着天边说,君儿你看,那云像不像一只凤凰?
他说像。
母后就笑,说我的君儿以后也会像凤凰一样,翱翔九天。
可是后来,他长大了,母后越发严厉。
他就再也没看过晚霞了。
每天都是功课,礼仪,朝政,还有无处不在的猜忌。
累。
现在好了,终于可以安心看晚霞了。
“先生,吃饭了!”
小顺子的喊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应了一声,起身进屋。
桌子上摆着一大碗山鸡汤,热气腾腾,香味扑鼻。
还有一碟炒青菜,一碟咸菜,两张烙饼。
简单,但实在。
两人面对面坐下,埋头吃饭。
山鸡肉炖得烂,蘑菇鲜,汤浓,喝下去浑身都暖了。
小顺子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先生,王猎户说,明天他去镇上,问咱们要带点什么不。”
杨君想了想。
“带点盐,再带点针线,你衣服破了,该补补了。”
“哎。”小顺子点头,“还要别的吗?”
“不用了。”杨君道,“够用就行。”
吃完饭,天已经全黑了。
山里黑得早,也静得早。
只有虫鸣,和偶尔几声鸟叫。
杨君点起油灯,在灯下看书。
小顺子收拾完碗筷,也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就着灯光缝衣服。
他手巧,针脚细密,不一会儿就把破口补好了。
“先生,您说,皇上现在在干什么?”他忽然问。
杨君头也没抬。
“大概在批奏折吧。”
“批奏折累吗?”
“累。”杨君道,“比种地累。”
小顺子吐了吐舌头。
“那还是种地好。”
杨君笑了。
“是啊,种地好。”
至少,种地不用猜人心,不用防暗箭,不用半夜惊醒。
只要看着庄稼一天天长高,开花,结果,就够了。
简单,踏实。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他放下书,吹熄了灯。
“睡吧,明儿还得早起。”
“哎。”
两人各自躺下。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一地清辉。
杨君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
一夜无梦。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春种秋收,夏耘冬藏。
杨君真正成了一个农夫。
皮肤晒黑了,手上起了茧子,但身子骨反而比以前硬朗。
小顺子也长高了不少,虽然还是瘦,但结实。
两人把这几间茅屋收拾得干干净净,菜园子也越弄越大,除了自己吃,还能拿些去山下换点油盐。
偶尔有樵夫或猎户路过,杨君就请他们进来喝碗水,聊聊天。
山民淳朴,不问来历,只当他们是逃难来的读书人,客气,但也亲切。
杨君很喜欢这种感觉。
没人知道他是谁,没人对他跪拜,没人对他谄媚。
他就是个普通山民,杨先生。
这就够了。
这天,他又收到一封信。
是周广义派人送来的,没署名,只说了京城近况。
皇上整顿吏治,清理了一批贪官,朝政清明了不少。
边贸开了,草原人来做生意,戍北关热闹了许多。
金兀术被封为顺义王,送来了贡品,表示臣服。
还有,木老前些日子走了,无病无痛,睡梦中去的。
皇上厚葬了他,追封文正公。
杨君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木老走了。
也好。
他走到屋后,那里有一座小小的土坟,没有碑,只插了块木牌,上面写着“先师木公之墓”。
当然是假的,木老还在京城好好活着。
但当年离京时,他就给自己立了这座坟,算是跟过去做个了断。
现在,木老真的走了。
他蹲下身,拔了拔坟头的草。
“木老,走好。”
声音很轻,很快散在风里。
回到屋里,小顺子正在做饭。
见他进来,抬头问:“先生,信上说什么了?”
“没什么。”杨君把信烧了,“就是说,京城一切都好。”
“那就好。”小顺子继续切菜,“先生,咱们今儿吃面条吧?我揉了面。”
“成。”
面条是手擀的,粗,但劲道。
配上青菜和鸡蛋卤,香得很。
杨君吃了两大碗,撑得有点走不动。
小顺子笑他:“先生,您这饭量见长啊。”
“干活多,吃得就多。”杨君摸着肚子,“明儿得去趟镇上,买点肉回来,好久没吃肉了。”
“哎,我陪您去。”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你在家看门。”
“那您小心点。”
“知道。”
第二天一早,杨君背了个竹筐,下了山。
镇子离得不远,走一个时辰就到。
不大,就一条主街,两边是铺子,卖些油盐酱醋,布匹针线。
杨君买了盐,买了针线,又割了二斤猪肉,想了想,又买了一包桂花糕。
小顺子爱吃甜的。
正要回去,忽然听见有人喊他。
“杨先生!”
他回头,看见一个穿着绸缎衣裳的中年男人,正笑着朝他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