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镇上的粮店老板,姓陈,以前来买过米,聊过几句。
“陈老板。”杨君走过去。
“杨先生来镇上买东西?”陈老板打量着他背的竹筐,“哟,买肉了,改善生活啊。”
“是啊,家里孩子馋了。”杨君笑道。
“是该吃点好的。”陈老板压低声音,“杨先生,听说了吗?京城出大事了。”
杨君心里一动。
“什么事?”
“皇上……要选妃了!”陈老板神秘兮兮地说,“告示都贴到县衙门口了,说要从民间选秀女,充实后宫。”
杨君愣了一下。
选妃?
慎弟这是……要开枝散叶了?
也好。
皇室人丁单薄,多生几个孩子,江山才稳。
“这是好事。”他道。
“可不是嘛。”陈老板笑道,“咱们这儿虽然偏僻,但说不定也能出个娘娘呢。”
杨君笑了笑,没接话。
又寒暄了几句,他告辞离开。
回去的路上,他走得很慢。
选妃。
慎弟要有皇后,要有妃子,要有皇子公主了。
杨家,不会断了。
挺好。
他心里有些空,又有些释然。
就好像,最后一点牵挂,也放下了。
从此以后,他是真的山野闲人,杨先生。
跟那个皇宫,那个皇位,再没关系。
回到山里,小顺子正在喂鸡。
见他回来,高兴地跑过来。
“先生,买什么了?”
“肉,还有桂花糕。”杨君把筐递给他。
小顺子欢呼一声,抱着桂花糕就跑。
杨君看着他的背影,笑了笑。
进屋,把东西放好,他走到书桌前,摊开纸,磨墨。
提笔,写下一行字。
“山居秋暝。”
然后停住。
写什么呢?
想写的太多,又好像没什么可写。
最后,他只写了四句。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
“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写完,放下笔。
看着纸上的字,他忽然觉得,这就是他想要的日子。
空山,新雨,明月,清泉。
简单,清净。
够了。
秋天过去,冬天来了。
山里冷得早,第一场雪下来的时候,杨君和小顺子窝在屋里烤火。
火盆里烧着木炭,噼啪作响。
小顺子在纳鞋底,杨君在看书。
屋里暖烘烘的,跟外头的冰天雪地像是两个世界。
“先生,咱们今年过年,要不要包饺子?”小顺子问。
“包,多包点,冻起来,能吃好几天。”杨君道。
“那得买肉买面。”
“明儿我去镇上买。”
“我陪您。”
“成。”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忽然听见外头有动静。
好像是马蹄声,又好像是脚步声。
小顺子紧张起来:“先生,有人!”
杨君放下书,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
雪地里,站着一个人。
穿着一身黑衣,披着玄色大氅,头上肩上落满了雪。
看不清脸,但身形挺拔,像棵松。
杨君心里一震。
他认得这个人。
深吸一口气,他打开门。
风雪灌进来,吹得他眯起眼。
那人转过身,看着他。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静止了。
过了很久,那人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大哥。”
杨君笑了。
“慎弟,进来吧。”
杨慎走进屋,脱下大氅,抖落上面的雪。
小顺子已经吓得说不出话,呆站在那里。
杨君拍拍他:“去烧点热水,泡茶。”
“哎……哎!”小顺子慌忙跑进灶房。
屋里只剩兄弟俩。
杨慎看着杨君,看了很久。
“你瘦了。”他说。
“你也瘦了。”杨君道,“坐吧。”
两人在火盆边坐下。
沉默了一会儿,杨慎问:“这几年,过得好吗?”
“好。”杨君点头,“比在宫里好。”
“那就好。”
又是沉默。
火盆里的炭炸了一下,溅起几点火星。
“木老走了。”杨慎忽然说。
“我知道。”杨君道,“周将军告诉我了。”
“我把他葬在皇陵旁边,离父皇……远一点。”
“应该的。”
杨慎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是那半块玉佩。
“这玉佩,我一直留着。”他低声道,“有时候看着它,就想,你要是还在,该多好。”
杨君拿起玉佩,摩挲着断裂的边缘。
“我在不在,不重要。”他缓缓道,“重要的是,这江山,现在在你手里。”
“我知道你比我适合。”
杨慎抬头看他:“大哥,你恨我吗?”
“恨你什么?”
“恨我……抢了你的位置。”
杨君笑了,笑得温和。
“慎弟,这位置,从来就不是我的。”
“父皇没想给我,我也没想要。”
“给你,正好。”
杨慎眼圈有点红。
“可我……我总觉得,对不住你。”
“没什么对不住的。”杨君把玉佩推回去,“好好干,别让我失望。”
杨慎重重点头。
小顺子端了茶进来,放在桌上,又悄悄退出去。
杨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粗茶,有点苦,但暖。
“大哥,你以后……有什么打算?”他问。
“就这样。”杨君道,“种种地,读读书,养老。”
“不回去了?”
“不回去了。”杨君看着他,“慎弟,我现在就是个山野村夫,回去干什么?”
“可你是太子……”
“太子已经死了。”杨君打断他,“现在活着的是杨君,一个农夫。”
杨慎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劝。
他知道,大哥决定了的事,谁也改不了。
“那……我以后能来看你吗?”他问。
“能。”杨君点头,“但别太勤,让人看见不好。”
“嗯。”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多是杨慎说,杨君听。
说朝政,说边关,说草原,说百姓。
杨君听得很认真,偶尔点点头,或者问一句。
就像以前在东宫,他教弟弟治国之道时一样。
只是现在,身份调换了。
他是听的那个,杨慎是说的那个。
也挺好。
天快黑的时候,杨慎起身告辞。
“大哥,我走了。”
“嗯,路上小心。”
杨慎走到门口,又回头。
“大哥,谢谢你。”
杨君笑了笑,没说话。
杨慎转身,走进风雪里。
马蹄声渐渐远去。
小顺子凑过来,小声问:“先生,皇上……就这么走了?”
“嗯。”杨君看着门外白茫茫的雪,“他该回去了。”
“他还会来吗?”
“也许会,也许不会。”
杨君关上门,回到火盆边坐下。
火还很旺,烤得人暖洋洋的。
他拿起书,继续看。
小顺子坐在旁边,继续纳鞋底。
屋里安静下来。
只有炭火的噼啪声,和窗外的风雪声。
杨君翻了一页书,忽然觉得,这样真的很好。
慎弟做了皇帝,江山稳固。
自己躲在山里,清闲自在。
各得其所。
这就是最好的结局。
他笑了笑,低头看书。
窗外,雪越下越大。
天地一片洁白。
仿佛所有的恩怨,所有的纠葛,都被这场大雪掩盖。
只剩下一片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