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虽如此，但杜如命自己心中又何尝不焦虑？
他已是八品巅峰，若真想走，凭他的修为，纵然外面有万军围困，舍命一搏，也未必不能杀出一条血路。
但他能走吗？
他若一走，这三百对他寄予厚望誓死相随的将士，顷刻间便会化为齑粉。
他杜如命一生纵横沙场，杀人无数，被敌人称为杀神。
大大小小的仗，无论是遭遇战，还是突袭，又或是阻敌。
他打了几百场，还从未丢下过一个袍泽！
责任，像一副无形的枷锁，将他牢牢钉死在这绝望的山谷里。
他对未来的不确定感，从未如此强烈。
关内会来援军吗？
来的会是谁？
若是大规模出兵，正中北蛮下怀！
若是不来，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这三百弟兄耗尽最后一丝力气，死在这异国他乡的山谷？
或者，等到某个时刻，北蛮失去耐心，发动总攻，届时他又能护住几人？
还有那个新来的镇北王杨慎。
他对此人了解不多，只听闻了些许关于内乱平定和神秘宗师的传闻。
一个能在短时间做好这么多事的人，或许并非简单的废物。
但指望一个深居京城的皇子，理解边关的残酷，理解这三百人性命背后关乎的军心士气。
理解他杜如命此刻坚守的意义。
简直是异想天开！
“......”
山谷外的北蛮大营，帅帐之中。
主将南沣，南昆的族叔，北蛮宗师强者南翼的堂兄弟。
七品武者，正听着哨探的汇报。
“将军，谷内乾人依旧安静，杜如命没有异动。”
“今日粮水已送至谷口。”
兀术海满意地点点头，脸上露出狞笑：“好！很好！就让这杀神和他手下的崽子们，慢慢熬着吧。”
“本将军倒要看看，戍北关那群缩头乌龟，能忍到几时！”
“杜如命这块硬骨头，啃不下来，就困死他！”
“用他和三百条人命，换戍北关士气低落，换我大军日后叩关的良机，这笔买卖，划算得很！”
“传令下去，加强警戒，尤其是通往戍北关的方向，多派游骑！”
“若有乾军援兵，不论多少，立刻来报！”
“本王要让他们来多少，死多少！”
“是！”
“......”
山谷内，夜色渐深，寒气刺骨。
杜如命独自走到山谷僻静处，仰望被陡峭岩壁切割成一条细线的夜空。
繁星冰冷，一如他此刻的心境。
他抚摸着腰间一枚早已失去光泽的玉佩，那是当年老镇北王赐予他的，上面刻着一个镇字。
这枚玉佩，代表着一份信任，一份托付，也承载着一段辉煌的过往。
“王爷，您若在天有灵，告诉如命，接下来，该如何走？”他在心中无声地问道。
坚守，是责任，却可能等来绝望的结局。
突围，是血性，却可能葬送三百弟兄，正中外敌下怀。
未来的路，迷雾重重。
他这位曾让北蛮小儿止啼，大军胆颤，百姓闻风而逃的杀神。
此刻竟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茫然。
他唯一的确定，便是不能放弃这三百个将他视为最后希望的士兵。
只要还有一口气在，他就要站在这里，成为他们与死亡之间最后的那堵墙。
就在这时，极远处，似乎隐隐传来了闷雷般的声响。
声音极其微弱，被风声掩盖，几乎难以察觉。
但杜如命常年征战练就的敏锐感知，却让他猛地抬起头！
这声音，是马蹄声！
大量的沉重的马蹄声！
从南边而来！
不是北蛮骑兵那种杂乱无章的马蹄声，而是一种极具节奏感的轰鸣！
难道，是援军？
会是谁？
杨秀宁终于想通了？
还是，那位新来的镇北王？
杜如命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他死死攥紧了拳头，全力倾听着那远方的动静。
马蹄声由远及近，那特有的如同滚雷般富有压迫感的节奏，越来越清晰。
谷中一些耳力较好的老兵也隐约听到了，纷纷支棱起耳朵。
麻木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惊疑不定的神色。
“什么声音？”
“好像是，马蹄声？很多马！”
“南边来的！是不是援军！”
骚动如同水面的涟漪，迅速在三百将士中扩散开来。
他们在绝望中浸泡太久，任何一点可能的变数，都足以点燃他们眼中微弱的光。
杜如命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抬手压下逐渐升高的议论声，沉声道：“噤声！未必是援军，或许是北蛮的疑兵之计，或是其他大军调动。”
“所有人，各就各位，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妄动！”
他的声音带着惯有的威严，立刻稳住了局面。
将士们虽然心中激荡，但还是依令握紧兵器，回到各自的位置。
只是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山谷入口的方向，心中充满了期盼。
杜如命快步走到谷口一处视野相对开阔的岩石后，凝神远眺。
夜色深沉，只能看到远处天地交界处一片模糊的黑暗。
但那马蹄声，却如同擂响的战鼓，一声声敲在他的心上。
这马蹄声厚重，整齐，绝非北蛮骑兵所能拥有。
是重甲骑兵！
而且数量虽然不多，但气势惊人！
难道是...几日前南沣所说的，镇北王麾下的神秘重甲骑兵，铁浮屠？
一个几乎被他否定的可能性，再次浮上心头。
镇北王杨慎的亲卫，那支传闻中悍勇无匹的铁浮屠...
可能吗？
那位王爷，真的会为了他们这三百被遗弃的士卒，亲自冒险深入北蛮腹地？
这需要何等的魄力？
又何等的，不智！
区区数百重骑，纵然再精锐，面对南沣的上万大军，无异于以卵击石！
可是，若非如此，这支明显训练有素直奔此地而来的重骑兵，又作何解释？
杜如命心中复杂无比，既渴望这是真的援军，又害怕这希望最终破灭，带来更深的绝望。
他一生经历大小战阵无数，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但此刻，他却感到一种久违的忐忑。
这忐忑，并非为了自身安危，而是为了身边这三百个将性命托付于他的袍泽，为了戍北关那摇摇欲坠的军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