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思安心中瞬间转过了无数念头。
他知道，这是表态的时候了。
一步走错，可能就是万劫不复。
他深吸一口气，撩起衣袍，郑重跪下，沉声道：“陛下，老臣深受皇恩，李家世代忠良，此心天地可鉴！”
“北境乃大乾之北境，边军乃陛下之边军！”
“镇北王殿下虽有功于社稷，但毕竟年少，骤然手握重权，易被小人蛊惑，或生骄矜之心。”
“老臣以为，陛下派遣巡边使，正当其时！”
“不仅应派文臣，更应派遣得力武将，入驻戍北关，名为辅佐，实为监督！”
“同时，朝廷应加强对北境粮饷、军械的控制，非陛下亲笔核准，不得随意调拨！”
“如此，方可潜移默化，收回权柄，使北境重归朝廷掌控，使边军重听陛下号令！”
他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完全站在朝廷和皇帝的立场上，甚至提出了比乾帝设想更严厉的制约措施。
仿佛与杨慎毫无瓜葛，只有君臣大义。
乾帝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深邃，看不出信了还是没信。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爱卿...忠心可嘉，老成谋国。”
“起来吧。”
“你的建议，朕会考虑。”
李思安心中稍稍松了口气，知道暂时过关了。
但他也明白，皇帝对他的猜忌，绝不会因为这一番表忠心就彻底消除。
“北境之事，朕自有主张。”
乾帝挥了挥手，语气带着一丝疲惫：“爱卿先退下吧。”
“老臣告退。”李思安躬身退出养心殿。
走出宫门，坐上轿子，李思安的背心已被冷汗浸湿。
他靠在轿壁上，闭上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方才那番话，半真半假。
建议制约杨慎是真，但为了李家存续，也未尝没有为自己留一条后路的打算。
只是，这条路，注定充满荆棘和风险。
“......”
乾帝的动作很快。
加封杨慎、调拨粮草军械的旨意，以及任命张文远为北境巡边使的诏书，很快就明发天下。
朝廷上下，一片哗然。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那看似厚重的褒奖和赏赐之下，隐藏的是深深的忌惮和冰冷的制衡。
尤其是巡边使一职，还带着王命旗牌，这几乎等同于在杨慎身边埋下了一颗钉子，插进了一把刀。
一时间，京城各方势力议论纷纷。
有的认为皇帝太过谨慎，寒了功臣之心。
有的则认为理所应当，绝不能放任藩王坐大。
更多的人则在暗中观望，揣测着北境那位年轻王爷会作何反应。
是俯首听命？还是...强硬对抗？
这关系的，不仅仅是北境的归属，更可能影响整个大乾未来的格局。
几位有意太子之位的皇子，更是心思活络起来。
原本他们根本没将杨慎这个废物放在眼里。
但现在，杨慎手握重兵，雄踞一方，已然成为了一个不容忽视的存在，甚至是一个潜在的、最可怕的竞争对手。
拉拢？还是打压？
不同的皇子，做出了不同的选择。
有人悄悄派出心腹，携带重礼，前往北境，试图结交。
有人则在朝中鼓动，要求皇帝采取更严厉的措施，甚至提出削藩之议。
暗流，在京城汹涌澎湃。
而这一切风暴的中心，那位远在戍北关的年轻镇北王，此刻却显得异常平静。
他接到了朝廷的旨意和赏赐，恭敬地谢恩，收下了粮草军械。
对于巡边使张文远的即将到来，他也并未表现出任何抵触情绪，反而下令准备迎接事宜。
仿佛一切都顺从圣意，毫无怨言。
但这种平静，反而让京城中的许多人，感到更加不安。
他们深知，咬人的狗，不叫。
杨慎越是平静，背后可能隐藏的风暴，就越是猛烈。
乾帝坐在深宫之中，看着暗卫送来的，关于杨慎平静反应的密报，眉头紧紧锁起。
他宁愿杨慎表现出一些不满和抗拒，那样他反而更容易应对。
这种深不见底的平静，让他有一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也让他心中的警惕提到了最高。
“杨慎...你究竟在想什么？”
乾帝低声自语，目光再次投向北方，
那目光中，已不仅仅是帝王的审视，更夹杂了一丝属于父亲的，复杂的，冰冷的失望。
他知道，他与这个儿子之间，那层本就脆弱的温情面纱，已被彻底撕碎。
剩下的，只有赤裸裸的权力博弈。
而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
“......”
戍北关的冬天，寒风依旧凛冽，但关内的气氛却与往年截然不同。
将士们士气高昂，训练的热浪似乎能驱散部分严寒。
各军主将令行禁止，王府的权威深入人心。
表面上看，杨慎已经将北境经营得铁桶一般。
然而，夜深人静之时，杨慎独自站在王府书房的北境地图前，眉头却微微锁起。
地图上，代表戍北关和二十万边军的标记雄踞一方，气势磅礴。
但一条条从内地延伸而来的、代表补给线的虚线，却如同无形的锁链，缠绕在这股力量之上。
最终汇向一个遥远的终点——京城。
“粮草二十万石，军械五万件...”杨慎低声念着朝廷刚刚赏赐下来的数字。
这些物资，看似丰厚，足以让戍北关安稳一段时间。
但对他来说，这更像是嗟来之食，是乾帝套在他脖子上，并且可以随时收紧的绳索。
他清晰地认识到一个残酷的现实，只要这二十万大军的命脉——后勤补给，牢牢掌握在朝廷手中，掌握在乾帝手中。
他杨慎就永远只能是被拴在北境的看门狗。
乾帝可以用粮饷让他俯首听臣，也可以用断供来逼迫他就范。
所谓的北境之主，不过是无根之萍，空中楼阁。
想凭借这样的根基，去谈为大哥报仇，去谈杀回京城，去谈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简直是痴人说梦！
一旦他显露出丝毫反意，朝廷根本无需派大军征讨，只需掐断粮道。
这二十万嗷嗷待哺的边军，用不了一个月，就会自行崩溃，甚至可能反过来将他撕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