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在距离关门百步外停下。
马车帘子掀开，一名身着绯色官袍，头戴乌纱，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须的中年官员，在随从的搀扶下，缓步走了下来。
此人正是吏部侍郎，新任北境巡边使，张文远。
他目光扫过戍北关前森严的军阵，以及列队迎接的众多将领，最后落在了站在最前方，身穿王袍的杨慎身上。
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凝重。
杨慎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率先迎了上去。
“张大人一路辛苦，本王已在关内备下薄酒，为大人接风洗尘。”
张文远不敢怠慢，虽然手持王命旗牌，但对方毕竟是亲王之尊，表面功夫必须做足。
他连忙上前几步，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却不失分寸。
“下官张文远，参见镇北王殿下！”
“殿下亲自出迎，下官愧不敢当！”
两人一番虚伪的客套，气氛看起来倒是颇为融洽。
随后，杨慎亲自引路，将张文远及其主要随员迎入关内。
那五百禁军，则被安排在了提前准备好的独立营区。
接风宴席设在王府议事厅旁边的花厅内，极为丰盛。
戍北关有头有脸的将领和文官基本都到齐了。
席间，觥筹交错，丝竹管弦，看似一团和气。
张文远说话滴水不漏，多是传达陛下对北境军民的关怀。
以及对镇北王功绩的褒奖，绝口不提巡边、核查等敏感话题。
杨慎也是应对得体，感谢皇恩，陈述北境艰难，表达忠君爱国之心。
两人谈笑风生，仿佛多年未见的老友。
但坐在下面的杜如命、金兀术等人，却觉得这酒喝得有点憋闷。
他们宁愿真刀真枪地干一场，也不想看这些文官绕来绕去的打机锋。
宴席持续了近两个时辰才结束。
杨慎亲自将微醺的张文远送到驿馆休息。
回到王府书房时，杨秀宁、金兀术、杜如命等心腹已经等在那里。
“殿下，这老小子一看就不是好东西，笑里藏刀！”杜如命率先开口，语气不满。
金兀术也哼了一声：“带五百禁军，摆什么臭架子！”
“老子带铁浮屠一个冲锋就能把他们全撂倒！”
杨慎坐下来，喝了口亲卫递上的热茶，淡淡道：“急什么。”
“人家是钦差，手持王命旗牌，代表的是父皇，该有的礼数不能少。”
“他笑，咱们就陪他笑。他绕圈子，咱们就陪他绕。”
“看看谁先沉不住气。”
杨秀宁轻声道：“殿下，张文远此来，必然要核查军务、政务，尤其是钱粮账目和将领升迁任命。”
“我们是否需要...提前做些安排？”
她指的是那些不太能见光的事情，比如铁鹰锐士的来源。
比如一些超出常规的赏赐，比如对杜如命、李居安等人的破格提拔。
杨慎摆了摆手：“不必刻意遮掩，但也无需主动暴露。”
“账目做得干净点，该有的手续补全。”
“至于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推给战时紧急，特殊情况特殊处理。”
“他若追问铁鹰锐士的来历，就一口咬定是慕名来投的义士，具体底细，本王也不清楚。”
“总之，态度要配合，但核心的东西，一点不能碰。”
众人点头表示明白。
李居安抚须道：“这位张侍郎，是陛下的心腹，以精明干练著称，恐怕不会轻易被糊弄过去。”
杨慎笑了笑：“无妨，他再精明，也是外来户。”
“强龙不压地头蛇。”
“在这戍北关，是龙他得盘着，是虎他得卧着。”
“咱们就陪他好好玩玩。”
“......”
第二天一早，张文远就开始了他的巡边工作。
他首先提出，要视察戍北关的防务，检阅部队。
杨慎亲自作陪，带着他登上了戍北关高大雄伟的关墙。
看着关外苍茫的雪原，以及关内连绵的营寨和操练的士兵，张文远眼中也忍不住闪过一丝震撼。
尤其是当他看到那支沉默肃立，如同黑色山岳般的铁浮屠时，更是瞳孔微缩。
“久闻戍北关铁浮屠之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张文远赞叹道，语气听不出真假。
杨慎淡淡一笑：“保境安民，分内之事。”
随后，张文远又提出要查看各军的兵员册、粮草账目以及军械库存。
杨慎二话不说，直接让杨秀宁配合，调来了相关的文书账册，堆满了驿馆临时辟出的办公房间。
张文远带着几个随行的户部、兵部吏员，开始埋头查账。
这一查，就是好几天。
杨慎也不去打扰，每日该做什么做什么，只是暗中让人留意着驿馆的动静。
张文远查得很仔细，几乎是一页一页地翻看，不时提出一些疑问。
比如某笔粮草的损耗为什么比往常高，某批军械的补充为什么延迟，某个将领的升迁程序是否完备等等。
杨秀宁早有准备，一一给予解释，理由大多合情合理。
或是推给战事影响，或是北境特殊环境所致。
账目本身也做得干净，表面上看不出太大问题。
张文远虽然精明，但想在短时间内从海量的账册中找到确凿的把柄，也非易事。
几天下来，他似乎有些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
他知道，这些表面文章，查不出什么真正有价值的东西。
杨慎敢让他查，就说明不怕他查这些。
真正的核心，是那支神秘出现的铁鹰锐士，是那个格杀刘琨的神秘宗师。
是杨慎迅速掌控北境军权的具体手段，以及他真正的野心。
这些，都不是账本能体现的。
这一日，张文远向杨慎提出，想要见一见那支慕名来投的铁鹰锐士，并拜访一下剑仙李居安前辈。
杨慎很痛快地答应了。
他亲自带着张文远，来到了铁鹰锐士驻扎的独立营区。
三千铁鹰锐士列队肃立，黑色轻甲，背负强弓，腰佩战刀，沉默无声。
只有凛冽的杀气，在空气中弥漫。
张文远虽然是文官，但也感受得到这支军队的不同寻常。
那股子肃杀和精悍，是装不出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