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里,从未有过这种浓郁到化不开的肉香。
咕嘟,咕嘟。
红亮亮的五花肉在黑瓦罐里翻滚,酱色的油脂在火光下跳动。
沈幼楚和柳儿坐在小板凳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瓦罐。
喉咙上下滑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庙里清晰可见。
陆峰手里拿根树枝,慢条斯理地翻动着瓦罐里的肉块。
“瞧你们那点出息,以后跟着我,这肉管够。”
陆峰笑着从背篓里翻出一袋精米。
“柳儿,去把米淘了,咱们今天吃大米干饭。”
柳儿有些手足无措,指尖紧紧攥着围裙。
“相公,这大米……这大米够咱们吃两个月呢,真的一次都煮了?”
沈幼楚也担忧地看着那袋米。
“相公,这钱来得不易,咱们该存着买田地才是。”
陆峰头也不抬,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癫”劲。
“逻辑告诉我,只有吃饱了,脑子里的神经突触才能快速放电。”
“没有葡萄糖的供应,你们男人我拿什么去考状元?”
沈幼楚愣住了,眼神中透着一抹无法理解的迷茫。
“相公,您真的报了县试?”
陆峰笑了,笑得极其灿烂。
“报了,而且逻辑显示,案首的名头已经写在我脸上了。”
就在这时,破庙那本就残破的大门被人重重推开。
“陆峰!你这个败类,居然还有心思在这儿煮肉!”
一道尖锐刻薄的声音,刺破了庙里的温馨。
陆有德,陆峰的大伯,带着他那个五大三粗的儿子陆大壮走了进来。
陆有德一进门,鼻子就猛地嗅了两下。
那肉香味钻进他的鼻孔,让他原本满是怒气的脸瞬间扭曲了一下。
那是嫉妒,浓烈得几乎要滴出水来的嫉妒。
“好哇!全村都说你陆峰偷了钱,老子还不信。”
陆有德指着瓦罐,声音拔高了八度。
“现在铁证如山!你哪来的钱买肉?哪来的钱买这么多精米?”
陆大壮更是直接,伸手就要去抓瓦罐里的肉。
“爹,这肉熟了,我替堂弟尝尝咸淡!”
陆峰手里那根树枝猛地一挥。
“啪”的一声,重重抽在陆大壮的手背上。
“嗷!”
陆大壮惨叫一声,捂着手背连连后退,疼得脸都白了。
“陆峰!你反了天了!敢打你堂哥?”
陆有德瞪大眼睛,气得浑身发颤。
陆峰依旧坐在小马扎上,慢条斯理地吹了吹瓦罐上的浮沫。
“大伯,逻辑上讲,这叫正当防卫。”
“未经主人允许强行入室掠夺食物,我有权行使物理驱逐权。”
陆有德听不懂什么“物理驱逐”,他只觉得陆峰变得邪门了。
“你少在那装疯卖傻!我听村头王婆说,你去报名县试了?”
陆有德冷笑一声,满脸都是鄙夷和嘲弄。
“就你?那个连三字经都能背错的学渣?”
“你居然舍得花一两银子的报名费去丢陆家的脸?”
陆大壮在一旁忍着疼,阴阳怪气地附和着。
“爹,他那是想女人想疯了,以为考个试就能当官,就能娶更多小妾。”
“谁不知道你陆峰考场上只会画乌龟?去报名县试,纯粹是浪费银子!”
陆峰放下了手中的树枝,从怀里掏出一块亮晶晶的银锭子,在手里掂了掂。
“一两银子?在大伯眼里很多吗?”
陆有德的眼睛在那银锭子上停留了两秒,贪婪之色一闪而过。
“败家子!这么多钱,哪怕是捐给村里的祠堂,也比让你去丢人现眼强!”
陆峰站起身,手里拎着瓦罐盖子,一步步走向陆有德。
“大伯,既然你自诩聪明,那我请教你一个逻辑问题。”
陆有德愣了一下,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什么……什么逻辑问题?”
陆峰眼神里透着一抹令人心悸的清冷。
“大伯,请听好:我现在说的话,是假话。”
陆峰盯着他,语气缓慢且富有压迫感。
“如果我说的是真话,那么我就是在撒谎,那我说的就是假话。”
“如果我说的是假话,那么我就没有撒谎,那我说的就是真话。”
陆峰微微低头,死死锁住陆有德的视线。
“那么请问,我刚才说的那句‘我现在说的话是假话’,到底是真还是假?”
陆有德整个人都懵了。
他在脑子里转了几圈。
是真的?不对。是假的?也不对。
绕来绕去,他只觉得大脑皮层像是被火烧了一样。
心跳越来越快,冷汗顺着鬓角刷刷往下流。
“真……假……假……真……”
陆有德嘴唇发抖,眼前一阵阵发黑,血压在那一瞬间飙到了顶点。
“爹!你怎么了?”
陆大壮惊呼一声,赶紧扶住摇摇欲坠的陆有德。
陆峰冷哼一声,坐回马扎。
“逻辑上讲,你连这种基础悖论都解不开,说明你脑子已经萎缩了。”
“脑萎缩的人,有什么资格评价一个天才的决定?”
“滚。趁我还没打算向你追讨这些年霸占我家的田产。”
陆有德捂着胸口,大口喘着粗气,看陆峰的眼神就像看个厉鬼。
“陆峰……你这个疯子!你这个疯子!”
“你考不上的!你要是能中县试,老子当场去喝粪水!”
陆有德踉踉跄跄地在陆大壮的搀扶下跑出了破庙。
沈幼楚看着陆峰,眼里满是惊恐。
“相公……您刚才说的那是什么呀?大伯怎么被吓成那样?”
陆峰笑了笑,把一块煮得稀烂的红烧肉塞进沈幼楚嘴里。
“那叫‘说谎者悖论’,专门克制他这种自以为是的聪明人。”
“好了,吃饭,吃完饭,我要开始‘温书’了。”
这天晚上,陆峰没有睡觉。
他在那张摇摇欲坠的旧木桌上,点燃了一盏昏黄的油灯。
沈幼楚和柳儿躲在破被子里,偷偷地看着他。
只见陆峰手里拿着一根烧焦的木炭,在桌面上飞速划动。
【叮!检测到宿主正在模拟大乾历届县试试卷。】
【天工系统已为您开启“圣贤语录逻辑重组”。】
【分析目标:本届县令的阅读喜好偏向“古朴、厚重、务实”。】
陆峰在桌上画出了一个复杂的思维导图。
他在尝试用现代逻辑学去重构那些迂腐的八股文。
他不是在背书,他是在拆解书。
沈幼楚看着陆峰专注的身影,心里产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异样感。
这个男人,虽然行为还是那么疯。
但那一笔一划间流露出来的自信,简直耀眼得让人不敢直视。
“相公,您歇会儿吧。”
陆峰头也不回,淡淡地说了一句。
“睡吧,幼楚。我要给这大乾的县令,写一篇他这辈子都没见过的‘大癫文’。”
县试清晨,雾气昭昭。
青阳县城的考场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龙。
陆峰换上了沈幼楚连夜洗干净的月白色长衫。
虽然长衫上有几个补丁,但胜在洁净利索。
他背着沈幼楚亲手缝的小书箱,悠然自得地走向考场。
“哟!快看,那不是陆家的学渣吗?”
“还真是他!他还真敢来啊?”
嘲笑声像海浪一样此起彼伏。
陆有德和陆大壮就站在不远处,对着路人指指点点。
“大家快看啊!这就是我陆家的逆子,不知在哪偷了钱来报名的!”
“他在考场上要是能写出一个字,老子把姓倒过来写!”
陆大壮在后面大喊大叫,引得一众考生哄堂大笑。
“陆峰!滚回去吧,别在这儿丢咱们读书人的脸了!”
一个穿着华丽绸缎的富家才子,掩着口鼻路过陆峰身边。
“就这股子穷酸味,怕是会熏坏了考官大人的眼。”
陆峰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那富家才子一眼。
“你的袜子破了个洞,由于空气流通不畅,逻辑上讲,你现在脚臭得已经熏到我了。”
那富家才子脸色一僵,低头看去,果然发现鞋面上漏出了一截破袜子。
“你……你这个疯子!”
陆峰理都不理,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直接踏入了考场大门。
【叮!检测到宿主进入特定压力环境,体能干预已就绪。】
【宿主,请开始你的表演。】
陆峰深吸一口清凉的空气,看着那庄严的考场,嘴角露出一抹邪魅的笑。
“大乾,准备好迎接你们的第一位‘疯子案首’了吗?”
监考官的声音在此刻响起:
“时辰到,封门,发卷!”
陆峰坐在窄小的考棚里,看着手中的白纸。
他的眼里,早已不是一张纸。
而是一整个正在颤抖的旧时代。
“相公,妾身等您回来。”
陆峰脑子里回响起沈幼楚送他出门时的那句话。
他提起笔,在卷头上落下了第一个字。
那一笔,如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