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卷室内,一盏昏暗的油灯在冷风中摇曳,将墙上的影子拉得扭曲而诡异。
主考官孙大人,揉了揉干涩得发疼的眼球,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面前堆着如小山般的考卷,大多是些陈词滥调。
要么是空洞地歌功颂德,要么是迂腐地引经据典,看得他脑仁生疼。
“这届考生,当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
孙大人嘟囔着,随手从“待查”那一叠里抽出一张卷子。
由于那张卷子被揉得有些发皱,边缘还沾了点干掉的墨迹。
他一眼就认了出来,这就是考场上那个“疯才子”陆峰交上来的。
“就是那个在卷子上涂鸦的后生?”
孙大人冷哼一声,本想直接揉成团扔进旁边的废纸篓里。
但作为考官的职业操守,让他鬼使神差地停住了手。
他皱着眉头,勉强扫了一眼那张满是圆圈、箭头和奇怪几何图形的首页。
“胡闹!简直是胡闹!”
孙大人拍了拍桌子,胡须乱颤。
“把圣贤书拆成这副鬼模样,这小子的逻辑里,还有半点对先贤的敬畏吗?”
他的目光原本充满了厌恶,却在那一连串精准的逻辑箭头上停留了三秒。
仅仅是这三秒,孙大人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发现,那些奇怪的图形虽然离经叛道,但竟然有一种说不出的和谐感。
每一个论点都像是一颗钉子,死死地钉在因果关系的节点上。
没有一句废话,没有一个多余的助词。
“咦?”
孙大人轻咦一声,顺着那个巨大的“算”字往下读。
他原本浮躁的心,竟然在这密密麻麻的逻辑导图中,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这感觉,就像是一个在迷雾中走了几十年的人,突然看到了一束强光。
这强光太刺眼,甚至带着一种手术刀般的冷酷。
孙大人几乎是屏住呼吸,颤抖着手,将卷子翻到了背面。
当那幅“大乾赋税运行动态逻辑图”映入眼帘时。
他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椅子上,连呼吸都忘了。
那是青阳县连续三年都理不清的烂账。
是连县令大人提到都要捂着胸口喊疼的财政黑洞。
而在这张薄薄的考卷上,所有的猫腻、所有的流失、所有的非法截留。
竟然全被这个叫陆峰的学渣,用几根简单的线条给勾勒得明明白白。
“这……这不可能……”
孙大人死死地盯着那几个标红的“损耗节点”。
那正是县里几个豪强地主联手做局的地方,隐秘得只有极少数人知道。
一个从未出过远门的寒门学渣,怎么可能拥有这种上帝视角?
他又是怎么计算出那种精确到小数点后的“损耗率”的?
冷汗顺着孙大人的后脖颈渗了出来。
他只觉得这卷子沉重如铁,甚至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悸的杀气。
“来人!快!去请林大人!还有张大人!全部请到这儿来!”
孙大人的声音在寂静的阅卷室里显得极其凄厉,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恐。
不多时,两位副考官披着外袍,睡眼惺忪地冲了进来。
“孙老,这深更半夜的,出什么大事了?”
“是不是哪个考生在卷子上写了反诗?”
孙大人没有说话,只是颤抖着手指,指了指桌上那张画满线条的卷子。
张大人凑过去看了一眼,原本还有些嘲讽的脸,瞬间变得僵硬。
“这是……鬼符吗?”
“不,你看这儿,还有这儿。”林大人毕竟在户部待过,眼力更毒。
他的目光在那些几何图形上游走,呼吸越来越急促。
“这……这是在用‘数’来解‘道’?”
“你们看这张图!天呐,这不仅仅是赋税,这是大乾的血脉走向!”
三位平时自诩文坛泰斗的老学究,此刻竟像三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
他们围着这张卷子,时而惊呼,时而陷入死寂般的沉思。
“有毒……这篇文章有毒啊!”
林大人揉着太阳穴,脸色苍白。
“老夫读了四十年书,头一回觉得那些圣贤话在这一堆线条面前,显得这么苍白。”
“他直接撕开了盛世的表皮,把里面的烂肉翻出来给我们看。”
张大人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有些发颤:
“孙老,这卷子……咱们怎么判?”
“这已经不是什么八股文了,这是治世良方,也是催命符。”
孙大人沉默了很久,眼神中闪过一抹决然。
“如果是为了大乾,这卷子必须是第一。”
“但如果是为了咱们的脑袋……”
他顿了顿,看着那行“逻辑告诉我们,贫穷是因为资源错配”的结语。
“逻辑告诉老夫,如果咱们埋没了这种天才,咱们就是大乾的罪人。”
“此子……必是案首!”
这一夜,阅卷室里的灯火彻夜未熄。
三位考官越看越上头,甚至开始尝试用陆峰的逻辑去推演其他的政务难题。
而在几十里外的陆家村。
放榜的日子终于到了。
天还没亮,村口的枯树下就已经挤满了人。
刘大壮手里拎着一个大粪桶,脸上挂着狰狞而兴奋的笑。
他身上还贴着几块膏药,那是那天在破庙里摔伤留下的。
“大家都别急啊!一会儿榜单下来,咱们得给陆大圣人送份大礼!”
刘大壮指了指旁边的粪桶,那刺鼻的味道让周围的人纷纷捂鼻。
“他陆峰不是会法术吗?不是能掐会算吗?”
“我倒要看看,他那一卷子鬼符,能不能画出一个官位来!”
陆有德和陆大壮父子俩也站在人群最前面,满脸都是扬眉吐气的痛快。
“哎哟,刘大哥,您这礼可送得太讲究了。”
陆大壮在一旁扇着风,阴阳怪气地大喊着。
“陆峰那小子估计还在破庙里做梦呢,梦见自己中了状元。”
“一会儿咱们就带他去考场门口,让他当众把这桶‘甘泉’喝了,清醒清醒!”
村民们爆发出阵阵哄笑,嘲讽声几乎要掀翻了村口的磨盘。
“就是!一个连字都认不全的学渣,还想中县试?”
“要是他能中,我当场就把这磨盘给吃了!”
沈幼楚和柳儿躲在人群的角落里,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
沈幼楚的小手死死地绞着手帕,几乎要将其扯断。
“姐姐,相公他……他真的没问题吗?”柳儿声音带着哭腔。
沈幼楚咬着唇,看着前方那群叫嚣的恶棍,眼里透着一抹坚毅。
“相公说他能行,那就一定能行。”
“不管结果如何,咱们都要陪着他。”
正说着,远处的土路上出现了一骑快马。
那是县衙派来传喜报的衙役!
马蹄声踏碎了清晨的寂静,也让嘈杂的人群瞬间变得鸦雀无雀。
刘大壮提起粪桶,满面红光地冲到了路中间。
“来了来了!喜报来了!”
“快!看看那个叫陆峰的,是不是排在孙子辈儿的第一名!”
陆大壮也凑了上去,扯着脖子大喊:
“官爷!是不是来宣布陆峰落榜的好消息的?”
衙役勒住骏马,满头大汗,手里紧紧攥着一封镶金边的红喜报。
他理都没理陆大壮,反而一脸急切地扫视着人群。
“青阳县陆家村,陆峰陆公子在何处?”
刘大壮得意洋洋地指了指远处的破庙:
“在那儿等死呢!官爷,您直接说他考了多少倒数第一就行!”
衙役冷哼一声,猛地展开喜报,嗓音宏亮得如同洪钟大吕:
“大乾隆景二十三年,青阳县试第一名案首——陆峰!”
“县令大人有谕,请陆案首即刻进城,共商民生大计!”
全场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刘大壮手里的粪桶“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污物溅了他一裤腿。
他像是被掐住了喉咙的鸭子,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
“第……第一?案首?”
陆有德更是直接一翻白眼,当场软在了陆大壮怀里。
陆大壮两腿战战,牙齿打架的声音清晰可闻: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他画的是鬼符啊!”
就在这时,陆峰那熟悉而吊儿郎当的声音,从人群后方悠悠传来。
“哟,刘大哥,这桶‘大补汤’是专门给我准备的?”
陆峰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那里,手里摇着一把刚买的折扇。
他看着瘫在地上的陆大壮,嘴角勾起一抹邪魅而癫狂的笑。
“堂哥,我看你嘴挺干的,逻辑告诉我,你现在很需要补充水分。”
“怎么着?是自己喝,还是我帮你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