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的喧嚣与西域的血火,似乎都被蓝田的秋风隔开了一段距离。李长修站在新开辟出的试验田边,看着那一小片在北方土地上略显孱弱、却顽强吐露着新绿的秧苗,神情专注。南方的稻种,在老农的精心照料和暖房的辅助下,竟然真的发芽、扎根,开始了在关中的第一次生命历程。这不仅仅是几株作物,更是一个希望,一种可能。
薛仁贵的密信由最可靠的渠道送达,信中没有过多的情绪渲染,只是冷静、客观地陈述了西域的战事进程,尤其是主帅侯君集纵兵抢掠、强占敌国王后、盘剥百姓、贪墨军功等一系列行为,以及苏定方和他本人的愤懑与忧虑。信末,薛仁贵提醒李长修,侯君集此人,骄横贪鄙,睚眦必报,如今立下灭国之功,回朝后必然更加跋扈,让东家务必小心提防。
看完信,李长修沉默良久,最终只是将信纸凑近灯烛,看着火苗将其吞噬,化为灰烬。橘红色的火光在他平静的眸子里跳跃,映出一丝了然与淡淡的嘲讽。
“历史……果然有其顽固之处。” 他低声自语。棉花引出来了,西域提前打了,但侯君集还是那个侯君集,骄纵、贪婪、短视,人性的弱点并未因时空的些许错位而改变。他改变了事件的触发点和进程,却难以改变某些人深植骨髓的性格。苏定方和薛仁贵的憋屈,也在意料之中。只是,侯君集经此一事,势力更盛,其与自己的潜在冲突,恐怕也会因此埋下伏笔。毕竟,自己与李靖、与李承乾、与那些新兴势力走得更近,而侯君集……历史上可是卷入了不该卷的旋涡。
“多事之秋啊。” 李长修轻轻一叹,但眼神随即变得锐利起来,“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你有你的灭国之功,我亦有我的立身之本。”
他的本钱,正在这蓝田的庄园里,悄然生长、变化。水稻的试种是长远布局,而眼前的收益,则来自于另一种转变。
五姓七望的联合绞杀,确实给贞观超市和贞观酒坊带来了巨大的压力。尤其是粮食供应,被卡得很死,传统粟米、高粱的价格被他们暗中操控,大幅上涨,即使能买到,成本也急剧攀升。若按老路子走,要么涨价失去竞争力,要么亏本经营难以为继。
但李长修从来不是坐以待毙的人。南方稻谷的运回,不仅是为了试种和潜在的粮源,更给了他一个关键的灵感——酿酒原料的替代。
传统的贞观醉以优质高粱为主料,口感浓烈醇厚。如今高粱价高难求,何不尝试用新得的南方稻谷?稻米酿酒,并非没有先例,但此时的工艺多较为粗糙,酒质浑浊,口感也与主流的高粱酒、粟米酒不同。李长修要做的,是改进。
他凭借超越时代的见识和知识,结合庄子上几位酿酒老师傅的经验,开始尝试用稻米为主料,调整酒曲配方,改进蒸馏工艺。经过多次失败和调整,一种全新的酒,终于在他的不懈努力和老师傅们的巧手下,诞生了。
这种以稻米酿造的蒸馏酒,色泽相较于传统“贞观醉”更为清亮,口感却意外地更加醇和、绵柔,入口顺滑,回味甘甜,少了几分高粱酒的凛冽冲劲,却多了几分米香与清雅。初次品尝时,连见多识广的程咬金都瞪大了眼睛,连呼:“奇哉!这酒怎地如此顺口?后劲却也不小!”
李长修将其命名为贞观玉酿,区别于原来的贞观醉。他并未急于大规模推广,而是先小范围在贞观超市高端区域和自家有味轩酒楼试销,定价甚至比原来的贞观醉还要略高一些,主打的就是一个新奇、珍稀、口感独道。
结果,再次引爆了长安酒客的追捧。那些喝惯了烈性酒的武将勋贵,初尝此酒觉得新鲜,多饮几杯后发现其后劲绵长,别有一番风味;而那些文人士子、豪门贵妇,则更偏爱其清雅柔和的口感与悦目的色泽。贞观玉酿迅速成为长安酒市的新贵,一坛难求。
这一下,五姓七望更是气得七窍生烟。他们费尽心机,动用了庞大的人力物力,好不容易在粮食渠道上给李长修制造了巨大麻烦,抬高了其传统酿酒成本,满心以为能扼住贞观酒的命脉。谁曾想,对方竟然不声不响地搞出了全新的品种!原料用的还是他们影响力相对较弱、甚至有些忽略的南方稻米!这感觉,就像蓄力一拳打在了空处,难受得几乎要吐血。
“李长修小儿!安敢如此欺我!” 太原王氏在长安的主事人再次摔了杯子,这次碎的是一只前朝的古董玉杯。
他们想故技重施,去卡南方的稻米。但南方天高皇帝远,水系纵横,他们的控制力远不如北方。且李长修通过王大毛的首次南下,已经初步建立了一条相对隐秘的采购渠道,加上有贞观玉酿的高利润支撑,足以维持这条供应链。更让他们憋闷的是,李长修似乎早有准备,粮食来源并未完全依赖单一渠道,除了南方稻米,似乎还在尝试用其他杂粮甚至可能的新作物进行酿酒实验,虽然尚未成功上市,但已让他们感到了深深的不安。
贞观超市的日用品生意,在五姓的联合打压下,确实受到了一些影响,部分货物供应不及,价格优势有所削弱。但贞观玉酿的横空出世,以及超市本身依托蓝田自产货物和新奇经营模式带来的稳定客流,使得贞观体系的根基并未动摇,反而因为酒的暴利,现金流更加充沛。此消彼长之下,五姓投入大量资源发起的绞杀战,效果远未达到预期,反而因为降价倾销、打点关系、维持封锁等行为,自身损耗不小。
看着自家店铺日益冷清的生意,和账本上不断缩水的利润,五姓的主事者们心中对李长修的恨意,达到了新的顶点。他们搞不明白,为何在这种看似绝境的围剿下,那个年轻人总能像滑不溜秋的泥鳅一样找到缝隙,甚至反手又给他们一记耳光?他到底还有多少后手?他的极限在哪里?
这种未知和挫败感,比直接的损失更让他们难受。而李长修,在蓝田的工坊里,一边看着绿油油的水稻试验田,一边品尝着新出的贞观玉酿,神色平静。他知道,与五姓的战争,是持久战,是综合实力的较量。西域的棉花、南方的稻种、手中的新酒、即将重建完成的工坊、李震在外地的布局、李二陛下心中那越来越清晰的对世家的警惕……都是他的棋子。
“慢慢来,” 他对着西方长安的方向,轻轻举了举手中的酒杯,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看谁先撑不住。你们的钱财在缩水,而我的根基,正在一寸寸夯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