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沸腾了。
先是西征大元帅、潞国公侯君集,率领着携灭国之威、满载着金银财宝、珍稀贡品的得胜之师,浩浩荡荡地开进了金光门。虽然大军在城外已进行过休整,但那股子从大漠风沙中带回来的肃杀之气,以及将士们脸上掩饰不住的疲惫与骄矜,依旧让围观的长安百姓既感震撼,又觉自豪。西域,那片遥远的、传说中富庶而又充满神秘的土地,如今也插上了大唐的旗帜!街头巷尾,充满了对王师武功的颂扬,对缴获珍宝的惊叹,以及对那传闻中“暖如云絮”的棉花的好奇。
几乎前后脚,南下数月、持天子旌节的郑国公魏征与翼国公秦琼,也悄然回到了长安。他们没有大军凯旋的煊赫仪仗,车队也朴素许多,但押送回来的,却是数十辆遮盖得严严实实、沉重异常的大车。有心人注意到,随行的除了部分精干吏员和护卫,还有不少面容黧黑、手脚粗大、神情畏缩的南方老农。很快,消息灵通人士便传出:魏公南下,不仅查清了南方稻作实情,更带回了数种据说可一年两熟乃至三熟的高产稻种,以及精通种植的农人!同时,带回的还有厚厚一叠关于地方官吏、世家豪强勾结,隐匿农产、欺上瞒下的铁证。
双喜临门!陛下英明,天佑大唐!一时间,长安城沉浸在一种近乎狂热的喜悦与自豪之中。西域归附,神棉入华;南方嘉禾,有望北传。食与衣,两大民生根本,似乎都看到了彻底解决的曙光。酒楼茶肆,说书人拍案惊堂,将西征的“赫赫武功”和魏公南下的“明察秋毫”渲染得淋漓尽致;街头巷尾,百姓们交口称赞,憧憬着未来粮满囤、衣满箱的好日子。
然而,在这片普天同庆的欢腾之下,某些深宅大院里,气氛却降到了冰点,甚至比得知贞观玉“出世时更加凝重、阴郁。
五姓七望在长安的主事人们再次秘密聚首,每个人的脸色都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一样难看。
“魏征老儿带回了稻种……据司农寺传出的消息,亩产确比北方粟麦高出不少,且南方气候适宜,一年可收两季,甚至有试种三季之说……” 荥阳郑氏的代表声音干涩,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朝廷有意在江南、淮南等地择地试种,若成,将逐步北推……到那时,我们手中的田地,我们囤积的粮食……还值几何?”
粮食,是世家大族最核心的财富和权力根基之一。他们掌控着大量的土地,垄断着粮食的流通和定价权。一旦南方高产稻种大面积推广,粮食产量激增,粮价必然下跌,他们手中囤积的粮食将迅速贬值,土地的价值和产出相对优势也会下降。这无异于釜底抽薪!
“还有那棉花!” 博陵崔氏的代表狠狠捶了一下桌子,眼中几乎喷出火来,“就为了那劳什子保暖之物,陛下竟不惜大动干戈,远征西域!耗费多少国帑民力?如今倒好,棉种是弄回来了,可那东西听都没听过,能不能种活尚在两可之间,即便种活了,织成布、做成衣,又要耗费多少工时?与丝麻相比,又有何优势?简直是得不偿失!”
他们无法理解李世民和李靖等人对战略资源的看重,更难以想象一种廉价保暖材料对底层百姓和军队的意义。在他们看来,这纯粹是好大喜功,劳民伤财,是皇帝被李长修那个妖人蛊惑,做出的荒唐决策。然而,这荒唐决策的背后,是大唐无坚不摧的兵锋,是开疆拓土的武功,是朝廷正在迅速扩大的、直接掌控的资源渠道!这让他们感到了更深的恐惧——朝廷正在变得越来越不依赖他们了。
“更可气的是那侯君集!” 赵郡李氏的代表咬着牙道,“听闻他在西域纵兵抢掠,贪墨无度,强占敌国王后,闹得天怒人怨!如此倒行逆施,回朝之后,陛下竟也未加严惩!虽未大加封赏,可潞国公的爵位依旧稳稳当当!这……这简直是纵容!”
他们本以为侯君集如此作为,回朝后就算不被问罪,也必遭申饬,权势受损。可李世民的态度却颇为暧昧,对侯君集在西域的劣迹似乎轻轻放下,只以约束不严、贪功冒进等不痛不痒的言语略加斥责,并未有实质性的惩罚。这让他们想借机打击军方新兴势力、至少让其收敛的打算也落了空。
反观魏征,此次南下,不仅带回了稻种,更揪出了一批与地方世家勾结、隐匿田亩、欺压百姓的官吏,其中不乏他们五姓的门生故吏。魏征回朝后,铁面无私,证据确凿,一连串的弹劾和惩处下来,让他们在南方的势力遭受了不小的打击。而魏征本人,则因“忠直勤勉,查明嘉禾,肃清吏治”而大受褒奖,加官进爵,赏赐丰厚,一时间风头无两。
这一对比,让侯君集心中更是憋闷到了极点。他自认灭国之功,开疆拓土,缴获无数,回朝后就算不封王,也该有个大大的国公之位,或者实权在握的大将军职吧?结果呢?陛下只是口头嘉奖了几句,赏了些金银绢帛,爵位依旧是潞国公,职位也无甚变动。反倒是魏征那个老酸儒,跑了一趟南方,带回来些稻种,抓了几个芝麻小官,就得了偌大脸面!这让他如何能服气?心中对文官,尤其是对魏征,乃至对看似“偏袒”文官的陛下,都滋生出了强烈的不满和怨恨。
五姓之人,看着粮价可能下跌的隐忧,看着棉花带来的未知冲击,看着侯君集未受严惩的憋屈,看着魏征因打击他们而受赏的风光,再想到长安城中那个凭借稻米新酒再次稳住阵脚、甚至隐隐威胁到他们根本的李长修……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仿佛有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从军事、农业、商业、吏治等多个方向,缓缓收紧,而他们这些曾经高高在上的世家大族,正被一点点逼入水深火家之中,挣扎的余地越来越小。
凯旋的欢呼响彻云霄,但在某些人听来,却像是为他们的时代,敲响的一记沉闷的丧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