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的喧嚣渐渐沉淀,凯旋的盛典与封赏的风波,在时间的冲刷下,表层的光鲜慢慢褪去,露出底下更为真实的暗流与裂痕。
贞观超市的人气非但没有因五姓的联合打压而衰减,反而因贞观玉酿的持续火爆、蓝田自产新奇货品的不断补充以及其稳定公道的价格,显得更加门庭若市。百姓用脚投票,让五姓旗下的诸多店铺门可罗雀,账本上的赤字触目惊心。更让他们恐慌的是,魏征带回的南方高产稻种,已在司农寺指导下于皇家庄园和几处试验点开始试种,一旦成功推广,对他们土地和粮食霸权的冲击将是毁灭性的。而棉花,虽然尚未大面积种植,但朝廷的重视和侯君集带回的大量种子、工匠,已明确传递出一个信号:皇帝正在不惜代价地开辟新的、不受他们控制的资源渠道。
危机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在五姓核心成员的心头,越收越紧。他们意识到,以往那种凭借门第、土地、经学垄断和联姻就能高枕无忧、甚至左右朝政的时代,似乎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逝去。李二陛下,这个他们曾经部分支持或至少表面上臣服的君王,正在用兵锋、用新的作物、用李长修那样的异数、用魏征那样的酷吏,一点点削砍他们的根基。
他们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数顶不起眼的青布小轿,悄无声息地汇入崇仁坊深处一座戒备森严的豪宅侧门。这里是太原王氏在长安的一处隐秘别业。厅堂内,烛火被刻意调暗,映照着几张或苍老、或阴鸷、或焦虑的面孔。五姓在长安能主事的重要人物,几乎齐聚于此。
他们没有寒暄,空气中弥漫着压抑和孤注一掷的气息。
“潞国公到。” 心腹管家低声通传。
身着常服、面色沉郁如水的侯君集大步走了进来。他屏退了想要上前伺候的侍女,径直走到主位下首的空座坐下,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冷哼一声:“诸位都是清贵世家,深夜相约本帅这个粗人,不知所为何事?莫不是看本帅在朝中失意,想来安慰几句?”
话语中的讽刺与不满,毫不掩饰。自西域归来,想象中的鲜花着锦、烈火烹油没有出现,反倒是魏征那老儿出尽了风头,陛下对自己的功劳轻描淡写,朝中清流看自己的眼神都带着审视与鄙夷,连昔日秦王府的一些旧同僚,似乎也疏远了些。这种被冷落、被轻视的感觉,像毒虫一样啃噬着他那颗因军功和贪欲而愈发骄横的心。
“潞国公说笑了。” 王氏族老,一位须发皆白但眼神锐利的老者,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国公爷西域之功,开疆拓土,威震域外,实乃国之柱石。陛下……或有不得已的考量。然朝中奸佞当道,蒙蔽圣听,排挤功臣,长此以往,恐非国家之福,亦非国公之福啊。”
这话说到了侯君集的痛处。他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是啊,他是功臣!是开疆拓土的功臣!陛下怎能如此待他?定是魏征、房玄龄那些文官,还有李靖那个老东西,嫉贤妒能,暗中诋毁!
另一人接口,语气带着煽动:“潞国公可知,那蓝田李长修,如今靠着些奇技淫巧,与宫中、与太子、与军方新贵勾连甚密,更献上所谓稻种、棉种,蛊惑君心,打压我等忠良世家。长此以往,这朝堂之上,还有我等立足之地吗?国公爷浴血沙场挣来的功勋,只怕也要被这些宵小之辈的谗言所淹没了!”
侯君集眼中厉色一闪。李长修!这个名字他最近听得太多了。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仗着有点歪才,献些奇物,竟能得陛下如此青睐,连他未来女婿都对其颇为看重。更可恨的是,此子与李靖关系匪浅,而李靖……哼!
“还有魏征老匹夫!” 又一人愤愤道,“借南下之名,行清洗之实,罗织罪名,陷害忠良,矛头直指我等!陛下却对其言听计从,大加封赏!如此下去,纲纪何存?公道何在?”
厅堂内的气氛越发凝重,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将朝局描绘成奸臣当道、忠良)受压、皇帝不公的黑暗景象。而侯君集,被塑造成遭受不公待遇、功高不赏的悲情英雄。
侯君集沉默地听着,脸色变幻不定。他并非完全相信这些世家的话,他们有自己的算计。但不可否认,这些话句句戳中了他心中的怨愤和不平。他是秦王府旧人,跟随陛下南征北战,立下汗马功劳!陛下能玄武门之事上位,他侯君集也是出了力的!如今坐稳了江山,就开始鸟尽弓藏了吗?就为了些稻种棉花,为了魏征那几句屁话,就如此冷落他这开国功臣、灭国统帅?
既然你李二当年能玄武门之事上位,我侯君集为何就不能为自己争一争?一个疯狂的念头,如同毒草,在他被怨恨和野心滋养的心田里,开始萌芽。
第一次密谈,在压抑和试探中结束。侯君集没有明确表态,但也没有断然拒绝,只是带着更加阴沉的神色离开了王府别业。
接下来的两天,侯君集闭门不出,内心进行着激烈的挣扎。他想到自己如今的地位潞国公,想到即将成为太子妃的女儿,想到本该享有的荣华富贵和尊崇。然而,现实是冷遇,是魏征受赏的刺眼,是朝堂上那些文官若有若无的轻视,是陛下那看似嘉奖实则敷衍的态度。巨大的心理落差,让他原本就因西域放纵而愈发膨胀的野心和怨怼,彻底扭曲。
第三天夜里,更深露重。侯君集没有乘坐轿辇,只带着两名绝对心腹亲卫,换上了夜行衣帽,如同鬼魅般再次潜入了那座崇仁坊深处的宅邸。
这一次,烛火依旧昏暗,但气氛却截然不同。五姓的代表们看到去而复返、眼神中带着决绝和一丝疯狂血光的侯君集,心中先是一凛,随即涌起一阵混合着恐惧与兴奋的颤栗。
他们知道,这位手握兵权、对陛下心怀怨望、又与太子即将联姻的潞国公,终于被他们拉上了同一条船,一条通往未知深渊,但或许能颠覆现有格局的险船。
密谈的内容无人知晓。但自那夜之后,一些隐秘的资金开始流动,一些不起眼的人员开始调动,一些看似寻常的礼物开始在特定的人物之间传递。一张针对皇权、针对新贵、针对一切阻碍世家继续掌控大唐命脉的力量的大网,在长安最深邃的夜色里,开始悄然编织。而侯君集,成为了这张网上,最危险、也最关键的一枚棋子。他心中的不满与野心,与世家大族濒死的反扑,在黑暗中共振,酝酿着一场可能席卷整个帝国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