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沉如墨,无星无月。长安城沉浸在一片看似宁静的黑暗中,只有更夫单调的梆子声和远处野狗的偶尔吠叫,打破这令人心悸的死寂。然而,在这片寂静之下,暗流早已化作汹涌的熔岩,只待一个裂口,便要喷薄而出,焚毁一切。
醴泉坊,潞国公府。厚重的府门无声洞开,侯君集一身明光铠,在火把映照下反射出冰冷的光泽。他按剑而立,望着身后黑压压、鸦雀无声的三千铁甲。这些都是他从西域带回来的百战老兵,是他的私兵部曲,绝对的死忠。甲胄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如同毒蛇潜行,三千双眼睛在面甲后闪烁着嗜血与对富贵险中求的狂热。
“诸位!”侯君集的声音嘶哑而压抑,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陛下受奸佞蒙蔽,赏罚不公,鸟尽弓藏!今夜,清君侧,正朝纲!事成之后,尔等皆是从龙功臣,富贵共享!”
“清君侧!正朝纲!”压抑的低吼在黑暗中汇聚,如同兽群的低咆。
侯君集翻身上马,最后望了一眼府邸深处——他的家眷早已被他以各种借口提前送出了城,或隐匿起来。他没有退路了。五姓七望承诺的五万“家奴私兵”将在各坊同时发动,制造混乱,牵制巡城武侯和金吾卫,而他的三千精锐,将直扑皇宫,控制玄武门,与宫内内应里应外合,一举定鼎!
“出发!”马槊前指,寒光凛冽。
三千铁骑如同黑色的洪流,涌出府邸,马蹄包裹着厚布,在青石街道上只发出沉闷的隆隆声,迅速没入纵横交错的坊道,目标直指皇城。
几乎在同一时间,长安城东南西北数个里坊,那些属于五姓七望的深宅大院、庄园别业的后门、角门悄然打开,影影绰绰的人影涌出,他们手持刀枪棍棒,甚至有些还穿着不成套的皮甲,在各自头目的带领下,沉默而迅疾地扑向预定的目标——几处武侯铺、金吾卫驻地、通往皇城的要道……按照计划,他们将制造最大规模的混乱,让长安彻底乱起来,为侯君集的致命一击创造机会。
侯君集的心在狂跳,不是恐惧,而是混合着野望、疯狂和一丝莫名亢奋的颤栗。街道异常空旷,预想中的零星抵抗或盘查根本没有。这让他隐隐有些不安,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不断安慰自己,是五姓的人动作快,已经清扫了道路,或是金吾卫被调虎离山了。
眼看前方就是通化门,进了此门,便是皇城范围,距离玄武门已不远。只要控制玄武门,皇城便在掌中!
然而,就在他的前锋堪堪抵达通化门下,城门却在他眼前缓缓关闭!城楼上,突然火光大作,无数火把瞬间点燃,将城门内外照得亮如白昼。火光映照下,不是惊慌失措的守门士卒,而是一排排严阵以待、弓弩上弦的禁军士兵!冰冷的箭镞在火光下闪烁着死亡的寒光,齐齐对准了城下的叛军。
侯君集瞳孔骤缩,猛地勒住战马。
“侯君集!”一声沉喝如雷霆般自城头炸响。火光中,一个身着常服却渊渟岳峙的身影出现在女墙后,不是别人,正是卫国公李靖!他身旁,还站着面色冷峻的秦琼,以及众多将领。
“尔等逆贼,勾结世家,图谋不轨,还不下马受缚!”李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千军万马般的威压,清晰地传遍整个叛军阵列。
“李靖?!”侯君集如遭雷击,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不是应该在府中养病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提前关闭了城门?五姓的人呢?说好的五万私兵制造混乱呢?为何皇城之下如此安静,只有他这孤零零的三千人?
中计了!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可抑制地升起。
“放箭!”李靖没有丝毫废话,直接下令。
嗡——!弓弦震响,一片黑压压的箭矢如同死亡的飞蝗,从城头倾泻而下。叛军前锋猝不及防,顿时人仰马翻,惨叫声响成一片。
“冲!给我冲过去!他们没有多少人!”侯君集眼睛赤红,已然疯狂,他知道停下就是死路一条,只有冲进皇城,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他挥舞马槊,身先士卒,试图冲向城门。
然而,回应他的,是身后和两侧坊墙、屋顶上骤然亮起的无数火把,以及更密集的箭雨和怒吼!
“逆贼侯君集在此!杀!”
“陛下有旨,诛杀叛党,一个不留!”
四面八方,潮水般的甲士涌了出来!左武卫、右武卫、金吾卫、千牛卫……无数明晃晃的刀枪,无数森冷的箭矢,瞬间将侯君集和他的三千人包围得水泄不通。为首的将领,赫然是程咬金、尉迟敬德、段志玄等一众悍将!他们显然早已埋伏在此,就等着侯君集自投罗网。
直到此刻,侯君集才绝望地明白,他所谓的秘密行动,早已在别人的掌控之中。五姓的私兵?恐怕还没集结完毕,就被李靖以雷霆手段扑灭在各自的巢穴里了!难怪一路如此顺畅!这根本就是一个请君入瓮的陷阱!
“李靖!你诈我!”侯君集发出野兽般的咆哮,挥舞马槊,状若疯虎,向李靖所在的方向冲去,做困兽之斗。他身后的三千死忠也知道绝无幸理,嚎叫着跟随主将,发起了自杀式的冲锋。
战斗,或者说屠杀,在通化门前的广场上瞬间白热化。李靖面无表情,如同冰冷的岩石,俯瞰着下方的厮杀。他早有布置,以有心算无心,以绝对优势兵力围剿孤军。唐军训练有素,配合默契,结成紧密的阵型,长枪如林,盾牌如墙,箭矢如雨,一步步压缩着叛军的空间。
侯君集确实勇猛,马槊挥舞间,接连挑翻数名唐军,但他很快就被程咬金和尉迟敬德联手截住。程咬金的宣花斧势大力沉,尉迟敬德的双鞭神出鬼没,两人都是绝世猛将,侯君集左支右绌,顿时险象环生。他麾下的三千精锐虽然悍勇,但在数倍于己、早有准备的官军围剿下,很快被分割、包围、歼灭。鲜血染红了青石板,残肢断臂四处抛飞,惨烈的哀嚎与兵刃撞击声、喊杀声响成一片。
侯君集身上已多处带伤,铠甲破碎,鲜血染红了战袍。他环顾四周,跟随他冲出府邸的三千心腹,已然所剩无几,在官军铁壁合围下,如同暴风雨中的小舟,一个个被吞噬。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他。他仿佛看到了西域被掠王后惊恐的眼神,看到了苏定方、薛仁贵愤怒而鄙夷的目光,看到了陛下那看似嘉许实则疏离的眼神,看到了五姓那些人虚伪而贪婪的嘴脸……
“啊——!” 他发出一声不甘的、夹杂着无尽悔恨与疯狂的怒吼,不顾一切地朝着程咬金猛劈过去,完全放弃了防御。程咬金冷哼一声,侧身闪过,宣花斧顺势横扫,重重砸在侯君集的后背上。
“噗!” 侯君集狂喷一口鲜血,从马上栽落。未等他挣扎起身,无数刀枪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冰冷刺骨。
战斗很快结束。三千叛军,除了少数重伤被俘,大部被当场格杀。侯君集像条死狗一样被拖到李靖面前。
李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中没有丝毫波澜,只有冰冷的肃杀。“潞国公,不,侯君集,你还有何话说?”
侯君集满脸血污,惨然一笑,声音嘶哑:“成王败寇……李靖,你赢了……陛下……好手段……” 他终于明白,从一开始,或许从西域归来,甚至更早,陛下和李靖,就没有真正信任过他。所谓的冷落,或许本身就是一种试探和麻痹。
李靖不再看他,对秦琼道:“翼国公,清理战场,肃清残敌。所有擒获叛将逆党,押送大理寺诏狱,严加看管!” 他又对程咬金等人道:“程知节,尉迟敬德,你等速率本部,按名单抓捕参与谋逆的五姓七望在长安所有核心成员及其党羽,抄没其府邸,反抗者,格杀勿论!”
“得令!” 众将轰然应诺,声音中带着铁血的味道。
李靖抬头,望向皇宫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却寂静无声。今夜,长安注定无眠。世家大族积蓄了数百年的力量,将在这一夜,遭到帝国最无情、最彻底的血洗。而这场清洗的序幕,正是由那位看似被冷落、实则早已被盯上的潞国公拉开。只是,他拉开的,不是通往权力巅峰的大门,而是自己和整个关陇世家一道沉沦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