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的厮杀与火光被高大的城墙隔绝,只余隐约的喧嚣随风飘散。而在城东二十里外的灞水河畔,一场规模更大、更显原始血腥的围剿与反围剿,正在惨淡的星光下激烈上演。
这里地势相对开阔,远离坊市,是五姓七望约定的“五万大军”秘密集结地。他们打着清君侧,诛奸佞的旗号,企图在城内制造混乱、侯君集控制宫城的同时,以此地为大本营,汇聚力量,形成内外夹击甚至必要时勤王逼宫的资本。
然而,理想丰满,现实骨感。世家大族数百年积累,圈养的死士、私兵、依附的游侠、强征的佃户壮丁,林林总总,拼凑出这号称五万的乌合之众,已是极限。他们缺乏统一的制式装备,刀枪弓箭五花八门,披甲者十不足一;更缺乏严格的军事组织和纪律,各家家主、头目带着自家队伍,乱哄哄地聚在河滩、林地边缘,等待最后命令,空气中弥漫着紧张、兴奋、恐惧与茫然交织的复杂气息。
就在几个为首的世家核心人物勉强整合队伍,准备派出先锋向长安方向运动,与城内得手的信号呼应时,大地传来了沉闷的、整齐划一的震动。
那不是杂乱马蹄声,而是无数沉重脚步踏在地面,混合着铠甲摩擦、兵刃轻撞,形成的令人心悸的滚滚闷雷!
“怎么回事?!”
“地龙翻身了?”
“是骑兵?不对,声音不对!”
世家联军一阵骚动,人们惊恐地望向震动传来的北方。那里,原本是沉沉的黑暗,此刻却突然亮起了无数火把,如同一条熊熊燃烧的火龙,正以无可阻挡的气势向他们碾压而来!火光映照下,是如林般竖起的枪戟,是反射着冷光的铁甲,是密密麻麻、沉默如山的人潮。
一面巨大的、绣着李字和复杂纹章的帅旗,在火把光芒中猎猎展开。旗下,一员大将端坐马上,面容沉静,目光如鹰隼般扫过眼前乱糟糟的敌军,正是英国公、并州都督李勣!
“是官兵!朝廷的官兵!”
“李勣!是李勣!”
“他怎么在这里?我们被发现了!”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世家联军中瞬间蔓延。他们计划中,李勣应该远在并州,或者至少被其他事情牵绊,怎么会突然出现在长安近郊,而且恰好堵在他们集结的路上?
几个世家头目面如土色,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他们明白了,根本没有所谓的秘密,他们的一举一动,恐怕早就落在了陛下眼中。侯君集在城内恐怕也已凶多吉少。退路?早已被堵死。投降?谋逆大罪,十恶不赦,投降也是死路一条,而且会牵连全族!
“完了……”有人双腿发软,几乎瘫倒。
“不!还没完!”一个面色狰狞的崔家长老猛地拔出佩剑,嘶声吼道,声音因恐惧而尖利,“我们还有四万多人!他们最多一两万!拼了!杀出一条血路,或许还有生机!传令下去,杀敌一人,赏钱百贯!不,二百贯!取李勣首级者,赏万金,封万户侯!”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尤其是对这些被财富、土地和世袭特权喂养了数百年的私兵、亡命徒而言,眼前的绝境和家主声嘶力竭的许诺,瞬间点燃了他们骨子里最后的凶性。对死亡的恐惧,瞬间被对黄金的贪婪和对求生的疯狂所掩盖。
“杀!杀光他们!”
“为了赏钱!杀啊!”
“冲出去!”
混乱的嚎叫声响起,数万乌合之众,在死亡威胁和金钱诱惑的双重刺激下,红着眼睛,挥舞着五花八门的武器,如同决堤的污水,杂乱无章却又声势骇人地朝着李勣严整的军阵发起了冲锋。那一刻,求生的本能和对财富的渴望,暂时压倒了面对正规军的恐惧。
然而,迎接他们的,是冰冷的死亡铁壁。
李勣面无表情地看着如同潮水般涌来的敌人,眼中没有丝毫波澜,只有属于百战名将的绝对冷静。他甚至没有立刻下令,直到敌军前锋冲入弓弩的有效射程。
“弓弩手!” 平淡无奇的声音响起。
“风!风!大风!”
早已蓄势待发的数千弓弩手,在军官的号令下,整齐划一地松开弓弦、扣动弩机。刹那间,一片黑压压的箭矢腾空而起,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尖啸,如同死亡的乌云,瞬间笼罩了冲在最前面的世家联军。
噗噗噗!箭矢入肉的沉闷声响和凄厉的惨叫顿时连成一片。冲锋的队伍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最前面几排的人成片倒下。没有精良的甲胄,没有严密的盾牌,在唐军制式强弓硬弩面前,他们脆弱得如同麦草。金钱的诱惑在冰冷的死亡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
“长枪兵,上前!刀盾手,护住两翼!骑兵,准备侧翼突击!” 李勣的命令简洁有力。
唐军阵型随之变化。前排蹲下的刀盾手猛然立起,厚重的盾牌组成密不透风的铁墙,长枪兵从盾牌间隙猛地刺出长达一丈多的锋利长枪,瞬间形成一片死亡枪林。后续冲上来的联军,要么被盾墙撞得头破血流,要么被突如其来的长枪捅穿,死状凄惨。
“放箭!继续放箭!” 李勣冷酷地继续下令。第二波、第三波箭雨毫不停歇地落下,覆盖敌军中后部,制造更大的混乱和杀伤。
世家联军彻底乱了。他们何曾见过如此高效、冷酷的杀戮机器?没有热血沸腾的将对将,没有你来我往的缠斗,只有冰冷的箭矢,坚固的盾墙,致命的长枪,以及唐军士兵沉默而坚定的杀戮。他们的勇气在飞速流逝,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恐惧。赏钱再多,也要有命花啊!
“骑兵,两翼包抄,凿穿他们!” 李勣看准时机,下达了致命一击的命令。
轰隆隆!早已蓄势待发的唐军铁骑,如同两把烧红的铁钳,从军阵两侧猛然杀出。马蹄如雷,刀光如雪。这些骑兵是李勣麾下的精锐,人马俱甲,冲击力无与伦比。他们并不与敌军过多纠缠,而是如同一把把尖刀,径直插入已经混乱不堪的敌阵,肆意切割、践踏、屠杀。
屠杀,这是一边倒的屠杀。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纪律严明的五万大唐边军精锐,对阵四万多临时拼凑、士气低落、指挥混乱的乌合之众,结果毫无悬念。灞水河畔,成了巨大的屠宰场。鲜血染红了河水,尸体堆积如山,绝望的哀嚎、濒死的呻吟、兵刃砍入骨肉的闷响、战马的嘶鸣,交织成一曲地狱的乐章。
世家联军崩溃了。先是后阵的人开始掉头逃跑,然后是中间,最后连前阵还在勉强支撑的人也彻底失去了斗志,哭爹喊娘地向后溃散。然而,李勣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外围还有游骑巡弋,溃散的士兵如同无头苍蝇,大多被分割包围,无情歼灭。少数逃入黑暗林地的,等待他们的也是未知的荒野和随后必然到来的搜捕。
几个世家头目在亲卫的死命保护下,试图突围,但在唐军铁骑的追击下,很快便被追上,或死于乱箭,或毙于刀下,或被生擒活捉。
战斗持续了不到两个时辰,便渐渐平息。四万余世家联军,死伤过半,余者皆降。灞水被染成暗红,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火把的光芒下,是唐军士兵沉默地打扫战场,补刀未死的敌人,收缴兵器,看押俘虏。而李勣,依旧端坐马上,遥望着长安城方向隐约的火光,脸上没有任何胜利的喜悦,只有一丝淡淡的疲惫和冰冷的决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