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额头紧贴着冰冷刺骨的金砖,冷汗早已浸透了内衫,沿着脊背滑下,带来阵阵战栗的寒意。耳边是自己粗重而恐惧的喘息,还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的声响,几乎要震破耳膜。
他们不敢抬头,只能用眼角的余光,死死锁定着那双停在数步之外的、属于李长修的靴子。那靴子并不华丽,甚至沾着些许长安街市常见的尘土,与这金碧辉煌的大殿、与周围文武百官精美的官靴格格不入。但此刻,在王家主等人眼中,这双靴子仿佛成了主宰他们生死、判决他们家族命运的阎王令符。
每一次细微的移动,每一次布料摩擦的轻响,都让他们的心脏骤停一瞬。漫长的等待,如同钝刀子割肉,一点点凌迟着他们本就紧绷到极限的神经。每一秒,脑海中都闪过无数恐怖的画面:抄家灭族,血流成河,千年世家,烟消云散……恐惧,像冰冷的潮水,将他们彻底淹没。
为什么还不说话?这位新晋的皇长子殿下,是在享受他们卑微乞怜的姿态吗?还是在思索着更残酷的惩罚?他们偷偷地,极其轻微地,将哀求的目光投向御座之上的李世民。
然而,李世民只是面无表情地坐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御座的扶手上轻轻敲击,目光深邃,看不出喜怒。他没有看脚下磕头如捣蒜的世家家主,也没有看静立沉思的李长修,只是望着大殿穹顶的藻井,仿佛在神游天外,又仿佛在等待着什么。这种沉默,比直接的雷霆震怒更让他们心慌。陛下……这是要将生杀予夺之权,完全交予皇长子了?
他们又绝望地瞥向一旁的太上皇李渊。李渊的神情更加复杂,带着一丝看透世事的疲惫,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叹息。他也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闭了下眼睛,然后又睁开,目光落在李长修挺拔却略显单薄的背影上,那眼神中,似乎有愧疚,有审视,也有一丝……默许?
完了。
两位帝国最高权力者,他们的态度已经再明显不过。今夜,此刻,能决定他们以及背后那庞大世家命运的,不是龙椅上的皇帝,也不是退居幕后的太上皇,而是这个刚刚回归、他们曾极尽鄙夷与构陷的年轻人——皇长子李长修。
这个认知,让王珪等人心中最后一丝幻想也彻底破灭。他们像被抽空了所有骨头的软体动物,连磕头的力气都快要丧失,只剩下无尽的惶恐和等待最终判决的煎熬。
就在王珪觉得自己快要窒息,崔仁礼眼前已经开始发黑的时候,那双静止了仿佛一个世纪的靴子,终于动了。
李长修,缓缓抬起了头。他的目光,不再看脚下那些如同烂泥般的昔日权贵,而是越过了他们,平静地扫过丹陛之上的李世民,又对上了李渊那复杂的眼神,最后,重新落回大殿中央,仿佛在对着虚空,也仿佛在对着殿中所有见证者,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瞬间压下了所有细微的杂音,也止住了王珪等人喉咙里即将溢出的绝望呜咽。
“你们,” 李长修顿了顿,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罪孽深重,罄竹难书。结党营私,把持朝野;兼并土地,逼死百姓;垄断商路,与民争利;更兼勾结边将,图谋不轨,行此大逆之事……按《贞观律》,任何一条,都够得上抄家灭族,十恶不赦。”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五姓家主的心上,让他们刚刚升起的一丝渺茫希望再次沉入谷底。是啊,他们的罪,太大了……
“然,” 李长修话锋一转,目光如电,射向脚下众人,“陛下宽仁,太上皇念旧。我大唐新立,亦不愿行前朝杨广那般酷烈之事,徒增杀孽,动摇国本。”
宽仁?念旧?不愿酷烈?王珪等人猛地抬起头,灰败的眼眸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光芒,死死盯住李长修,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李长修迎着他们那混杂着哀求、恐惧和最后希望的目光,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裁决意味:
“死罪可免。”
四个字,如同天籁,又如同赦令,让王珪等人浑身一颤,几乎要虚脱过去。活了!能活了!巨大的狂喜瞬间冲垮了他们紧绷的神经,崔仁礼甚至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但李长修的下半句话,立刻将他们从狂喜的云端拽回冰冷的现实。
“活罪难逃。”
“一,” 李长修竖起一根手指,语气不容置疑,“五姓七望,凡参与谋逆、罪证确凿之直系、近支族人,无论男女,除年老幼童及确实重病无法行动者,余者,全部没入教坊司、将作监、官奴署等处,依律服役改造,以赎其罪。时限……视其表现及所犯罪孽轻重,另行裁定。非经朝廷特赦,不得脱籍。”
入教坊司为奴为婢?去将作监做苦役?这……这简直是比死更可怕的羞辱!对于这些自幼锦衣玉食、自诩血脉高贵的世家子弟而言,沦为贱籍,与那些他们曾经视若蝼蚁的平民甚至奴隶为伍,从事低贱劳役,简直是生不如死!王珪等人刚刚恢复一丝血色的脸,再次惨白如纸。
“二,” 李长修竖起第二根手指,语气更冷,“尔等家族,百年积累,富可敌国。然,其财帛,多少沾染民脂民膏,多少源于巧取豪夺?现责令,其一,凡有苦主、有确凿证据之侵夺田产、商铺、财物,三倍赔付!其二,所余家财,七成充入国库,以补国用,以安黎民。其三,剩余三成,暂由朝廷查封监管,日后另有他用,不得擅动分毫!”
七成充公!三成监管!百年积累,顷刻间化为乌有!王珪等人只觉得眼前发黑,心在滴血。但他们不敢有丝毫异议,能活命已是万幸,钱财……身外之物罢了。
“三,” 李长修第三根手指竖起,“凡强取豪夺、兼并之百姓田产、山林、池塘,一经查实,无论有无地契文书,一律无偿归还原主或其直系后裔!官府需全力配合,理清归属,不得有误!若有阻挠、隐匿者,罪加一等!”
土地,是世家最根本的命脉!这一条,才是真正挖了他们的根!但此时此刻,他们连最后讨价还价的勇气都没有了。
说完三条惩罚,李长修微微俯身,目光如冰冷的刀锋,掠过王珪、崔仁礼等人绝望而麻木的脸,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
“至于你们几个,以及各家主事之人……”
王珪等人猛地一激灵,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对他们,还有更可怕的处置吗?
“死罪暂记,” 李长修的话让他们再次松了口气,但接下来的话,却让他们茫然又心惊,“我有任务交给你们。这不是在与你们商量,而是你们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戴罪立功的机会。做好了,或可减轻刑罚,保全部分族人;做不好,数罪并罚,两罪归一。”
任务?什么任务?几人面面相觑,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但更多的是一种绝处逢生的茫然。只要不是立刻处死,只要还有一丝希望……
“具体事宜,待刑部、大理寺、宗正府会同审定尔等具体罪责,并初步完成上述罚没、清退事宜后,自会有人告知你们。” 李长修直起身,不再看他们,仿佛他们已是无关紧要的尘埃,“记住,这是你们最后的机会,也是我,给你们的……唯一生路。”
说完,李长修不再言语,退后半步,微微垂首,将最终的决定权,交还给了御座之上的李世民。
王珪、崔仁礼等人,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浑身冷汗淋漓,瘫软在地,连磕头谢恩的力气都没有了。但他们心中,那块一直悬着的、名为死亡的巨石,终于缓缓落下,尽管换上的,是沦为贱籍、家财散尽、前途未卜的沉重枷锁,但至少……还活着。
能活着,在这等泼天大罪之后,在辱骂皇长子、参与谋逆之后,居然还能活着……这已经是他们此刻能想到的,最好,也是最不敢奢望的结局了。他们趴伏在地上,大口喘息着,劫后余生的虚脱与对未来无尽的恐惧交织在一起,让他们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
大殿之中,一片寂静。文武百官神色各异,震惊于皇长子判决的严厉与……某种奇特的留情,更震撼于他话语中透露出的那种超越年龄的沉稳、冷酷与掌控力。而李世民,一直沉默聆听的李世民,此刻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有赞许,有深思,也有一丝如释重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