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目光,都悄然汇聚到了御座之上。最终拍板定论的,依旧是那位掌握着帝国至高权柄的帝王。
李世民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瘫软如泥的世家家主,掠过神色肃穆的文武百官,最终,落在了静立一旁、垂手而立的李长修身上。那目光深邃,带着审视,带着考量,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片刻的沉寂,仿佛比之前的等待更加漫长。
终于,李世民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金铁交鸣般的决断,响彻大殿:“准。”
只有一个字。
却重若千钧,彻底为今夜这场惊心动魄的谋逆案与皇长子正名风波,画上了最终的句号。
“皇长子所议,即为朕意。”李世民继续说道,语气不容置疑,“着刑部、大理寺、宗正府、御史台,四司会审,依《贞观律》及皇长子所定三条,严加勘核,从速办理!所有罪证,给朕一条条、一桩桩,查实核准,公示于众!凡有异议、不服者,准其自辩,然需以确凿证据相对!若有顽抗、隐匿、串供者,罪加三等,立斩不赦!”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如鹰,扫过下方:“杜如晦、房玄龄、长孙无忌。”
“臣在。”三位重臣立刻出列。
“此案重大,牵连甚广。杜卿总理协调,房卿复核律条,辅机监督执行。务求公允,务求彻底,不得有误!”
“臣等遵旨!”三人齐声应道,声音沉稳。杜如晦和房玄龄面色凝重,但眼神中并无反对,反而对李长修提出的罚没家财补偿百姓、土地归还、主犯另有任用的思路,隐有深思。长孙无忌更是微微颔首,他本就是李长修的坚定支持者,此刻自然毫无异议。
李世民又看向武将队列:“李靖、秦琼、程知节、尉迟敬德。”
“末将在!”几位大将铿锵出列,甲胄轻响。
“长安、万年两县,及京机各要道,增派兵马,严加戒备。凡涉案世家产业、田庄、别业,即刻派兵看管,任何人不得转移资产,不得威胁苦主,不得串联生事!有敢抗命者,以谋逆同党论处,先斩后奏!”
“遵旨!” 李靖等人抱拳领命,声若洪钟。他们看向李长修的眼神,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这位便宜女婿的手段,既有霹雳雷霆,亦有后续安排,并非一味滥杀,颇合兵家围三阙一之道,更显格局。
“即日起,将此案缘由、涉案主犯、朝廷处置之决断,尤其是皇长子所定三条,详列榜文,明发天下各道、州、府、县!朕要让天下百姓都知道,这些所谓的千年世家,背地里是何等模样!也让天下人看看,朝廷革除积弊、抚恤黎民、惩恶扬善之决心!”
“臣等遵旨!” 满朝文武,无论心中作何想法,此刻皆躬身应诺。没有人提出异议,没有人出言反驳。文官之首的杜、房二相默认,国舅长孙无忌支持,军方大佬们赞同,皇帝乾纲独断,皇长子亲自定下章程……这样的朝堂,意志统一得令人心悸。
瘫跪在地的王珪、崔仁礼等人,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们心中的惊骇,甚至超过了刚才听到判决之时。如此重大、牵连如此之广的案件,涉及他们这些盘根错节的千年世家,处置方案又是如此严苛,竟然就在这朝堂之上,被这位刚刚归来的皇长子三言两语定下基调,而皇帝陛下、宰相、重臣、武将……竟无一人反对,全数通过?!
这……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恩宠或信任了!这简直就像是……这位皇长子殿下,已然拥有了某种等同于,甚至在某些时刻超越太子的决断权威!李承乾太子,何曾有过如此一言而决朝堂大事的场面?这位大殿下……未来……五姓家主们心中一片冰凉,旋即又涌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败在这样一位人物手中,似乎……也不那么冤枉了?至少,他给了他们一条活路,尽管是带着枷锁的活路。
“退朝!” 随着内侍一声高唱,文武百官如同潮水般,恭敬而沉默地依次退出两仪殿。每个人离开时,目光都忍不住在李长修身上停留一瞬,眼神中有震惊,有敬畏,有好奇,也有深深的思索。今夜之后,大唐的天,真的要变了。
很快,偌大的两仪殿内,只剩下李世民、李长修,以及瘫跪在地、面如死灰的五姓家主,以及寥寥几名贴身内侍和侍卫。
李世民从御座上走下,来到李长修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并未多言,只是眼神中传递着信任与一种交给你了的意味。他又冷冷地瞥了一眼地上的几人,哼了一声,转身走向殿后,将空间留给了李长修。
太上皇李渊早已在内侍搀扶下悄然离去。
殿内只剩下李长修和五姓家主。气氛再次变得凝滞,但已不同于之前的绝望哀求,而是一种等待最终宣判的忐忑。
李长修没有让他们久等。他走到几人面前,居高临下,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方才所言,是朝廷对你们罪行的惩处,是国法,亦是给天下人的交代。” 他顿了顿,看着几人眼中重新燃起的、微弱的、对任务的好奇与求生欲,缓缓道,“而现在要说的,是我给你们的,戴罪立功的机会,也是你们家族,或许能留下一线生机,甚至……他日重获新生的可能。”
王珪等人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最后的光芒。
“你们五姓,根基深厚,虽在朝堂、在地方盘根错节,为人诟病,但不可否认,你们掌握着天下最多的读书种子,最完善的家族管理经验,最庞大的人脉网络,以及……对财富的敏锐嗅觉和经营能力。” 李长修的话,让几人有些愕然,这是在……夸他们?
“死守着中原一亩三分地,兼并土地,垄断经营,与国争利,与民争利,甚至觊觎皇权,此乃取死之道,自掘坟墓。” 李长修话锋一转,语气转冷,“但若将这份能力,用在别处呢?”
他目光扫过几人,一字一句道:“我要你们,分别前往倭国、天竺、西域以西更远之地、南海诸国、以及……极西之地,传闻中的大欧陆。”
“去那里,不是让你们游山玩水,更不是让你们重操旧业,兼并土地。而是,” 李长修从袖中取出一份简单的纲要,仿照贞观超市之模式,在彼处开设商号,建立货栈。用我大唐的丝绸、瓷器、茶叶、书籍、铁器、贞观玉酿……乃至未来的新物产,去交换他们的金银、香料、奇珍、作物种子、乃至……知识和技术。”
王珪等人彻底愣住了,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让他们……去做商人?行商贾之事?这……这简直爽上天了!士农工商,商为末业啊!但……贞观超市的利润,他们是亲眼所见,痛彻心扉的。而且,去海外?
“朝廷会给予你们一定的身份便利和初期保护,但主要靠你们自己。你们各家,可出嫡系或可靠旁支,携部分本金前往。所设商号,朝廷占股五成,皇家内帑占股两成,你们各家,合计占股……一成。剩余两成,用于激励具体经办之人及当地合作者。”
只给一成?王珪等人心中苦涩,但此刻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能有一成,已是意外。而且,听这意思,似乎并非完全剥夺他们经营之权?
“这一成,是你们戴罪立功的凭据,也是你们家族未来的希望。” 李长修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诱惑力,“做得好,利润可观,朝廷可酌情减免部分族人的贱籍年限,甚至未来,允许你们以海外所得,赎回部分自由身,或换取其他奖赏。做得不好,或者阳奉阴违……你们知道后果。”
海外……远离大唐,一切从头开始,风险巨大,但似乎也……挣脱了原有的枷锁,拥有了一个全新的、无人知晓他们过去罪孽的舞台?而且,是与贞观超市类似的模式?那其中利润……
绝境之中,这一线微光,显得如此耀眼。王珪、崔仁礼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茫然,以及一丝被绝境逼出来的、破釜沉舟般的亮光。这或许是屈辱的流放,但……也许,真的是一条意想不到的生路?总比全家为奴,或困守长安等死要强!
李长修看着他们眼中重新燃起的、混杂着求生欲和野心的光芒,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他将那份纲要丢在王珪面前。
“细则在此,自己看。给你们三天时间,与家人商议,选出人选,报与……杜相处。记住,这是你们最后的机会。是为家族在绝境中搏出一线未来,还是彻底沉沦,皆在尔等一念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