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敛心绪，整了整并无褶皱的衣袍，转身，向着内宫深处，皇帝日常起居的甘露殿方向走去。有些事情，需要向父亲禀报，或者说，需要一种姿态。
然而，引路的内侍却并未将他带往甘露殿，而是引着他登上了皇城高大的城墙。夜色已深，苍穹如墨，繁星点点，一弯下弦月斜挂天际，洒下清冷的光辉。长安城的万家灯火大多已熄，只有零星几点，更显皇城的巍峨与寂静。夜风带着深秋的寒意拂过，吹动了他的衣袂。
城墙的垛口旁，一个挺拔而熟悉的身影负手而立，正是李世民。他未着龙袍，只是一袭玄色常服，在夜风中衣袍微动，仰望着星空，不知在思索什么。听到脚步声，他并未回头。
“父皇。” 李长修走上前，在李世民身后一步处停下，躬身行礼。
“来了。” 李世民的声音很平和，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松弛，他转过身，脸上并无朝堂上的冷峻与威严，反而带着一种复杂难言的神情，目光落在李长修脸上，细细打量着，仿佛要透过这张年轻的面孔，看到更多的东西。“修儿，今日，做得不错。”
“儿臣谏越，擅自定夺，还请父皇恕罪。” 李长修低下头。尽管知道父亲有意放权，甚至乐见其成，但该有的姿态不能少。
李世民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重新转过身，面向城外广阔的黑暗，沉默了片刻，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开始很轻，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畅快，继而变得爽朗，最后竟有几分肆意，在这寂静的城楼上回荡。
“哈哈……好！好啊！” 李世民笑着，甚至抬手轻轻拍了拍冰冷的城墙砖石，“五姓七望……这颗盘踞在朕心头，也盘踞在大唐肌体上数百年的毒瘤，今夜，总算被狠狠地剜去了一大块！痛快！真是痛快！”
他转过身，眼中闪烁着锐利如鹰隼般的光芒，那是挣脱束缚后的锐气，是解决心腹大患后的轻松，更是一种帝王的雄心在熊熊燃烧：“修儿，你可知，为父这个皇帝，当得有多憋屈？处处掣肘，政令出不了太极殿是夸张，但出了长安，有多少能不打折扣？那些世家，把持地方，垄断仕途，联姻勾结，同气连枝！朕想用寒门，他们便说有违祖制；朕想均田，他们便阳奉阴违；朕想开科取士，他们便说乱了伦常！国库空虚，他们富可敌国；边关有急，他们囤积居奇！朕……朕有时恨不得将他们连根拔起！”
他的声音带着压抑了太久终于爆发的激愤，也带着深深的疲惫。这些，是身为帝王的无奈，也是他励精图治背后，鲜为人知的憋屈。如今，借着侯君集谋逆案，借着李长修归来的由头，他终于可以挥下这蓄谋已久的一刀，怎能不畅快？
“如今好了，” 李世民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多年的郁垒一吐而尽，“钱财充公，国库可丰；土地归还，民心可聚；骨干为奴，其势可散！更妙的是，你最后那手。” 他看向李长修，眼中满是赞许和探究，却并没有追问细节，只是笑道：“朕不问你怎么跟他们说的，朕信你。你能让他们在绝境中看到一丝光亮，又能为我大唐谋利，此乃大才！比你那几个弟弟……强出太多。”
这是极高的评价，也是毫无保留的信任。李长修心中微动，刚要开口，李世民却摆摆手，示意他听自己说。
“不过，” 李世民的笑容微微收敛，目光投向远方无尽的黑暗，声音低沉了几分，“修儿，你最后留下他们，单独交代……可是另有深意？朕猜想，绝非仅仅是为我大唐行商贾之事，赚取些许金银吧？”
李长修知道，这才是李二真正想问的。他也不再隐瞒，上前一步，与李世民并肩而立，同样望着城外广袤的、沉睡在夜色中的大地与想象中更遥远的世界，声音清晰而坚定：
“父皇明鉴。儿臣让他们出海，仿贞观超市之模式，行商贾事，其意有三。”
“其一，正如父皇所言，赚取海外之财。我大唐物华天宝，丝绸、瓷器、茶叶、铁器，乃至新式农具、书籍，皆为外界所求。以我之有余，易彼之不足，金银流入，国库充盈，此乃富国之基。”
李世民点头，这在意料之中。
“其二，” 李长修语气转冷，“此乃驱虎吞狼，亦为缓兵、探查之计。五姓之人，虽受重创，其族中不乏才智狡黠、野心未泯之辈。困于国内，恐生怨望，久必为患。不如将其放逐海外，予其一线生机，使其为我大唐先驱。他们为求存、为利，必竭力经营，结交当地，了解风土、兵力、物产、弱点。其商队所至，即为我大唐耳目所及。此乃不费一兵一卒，探明四方虚实之良策。”
李世民眼中精光一闪，这层用意，他隐约想到，但李长修如此直白说出，更显布局深远。
“其三，” 李长修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锐气，“也是最关键之处。待其商路稳固，我朝对其地虚实了如指掌，国库因海贸而丰盈，新军因新法而强盛……届时，或寻其衅，或直指其都，发王师，征不臣，拓土开疆！”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李世民：“倭国银矿丰饶，却国小民疲，纷争不断；天竺佛国，土地肥沃而武力不彰；西域以西，广袤无垠，部落星散；南海诸岛，香料遍地，却无强权；极西大欧陆，传闻富庶而路远……父皇，我大唐兵锋之利，冠绝当世，岂可困守中原？当效仿汉武故事，却不止于西域！将这天下的财富，纳入大唐的府库；将这四方的土地，刻上大唐的界碑！此乃儿臣心中，为我大唐谋划的……万世之基业！”
“发兵，吞并，扩张国土！” 这八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李世民的耳边，更是狠狠砸在他的心坎上！
哪个帝王没有开疆拓土的雄心？哪个雄主不想自己的版图超越前人？李世民一生征战，平定四方，被誉为天可汗，其胸中丘壑，岂是区区中原所能满足？只是即位以来，内要休养生息，革除积弊，外要平衡四方，稳固统治，更有世家掣肘，让他这凌云壮志，不得不暂时压抑。如今，内患将除，国库将丰，而李长修，他的儿子，竟然和他有着同样的梦想，甚至已经为他勾勒出了一幅波澜壮阔的蓝图！
先商后兵，以商养战，以探代盲，步步为营……这不仅是军事征服，更是超越时代的战略眼光！将那些令人头疼的世家残余势力，化作开拓的先锋和探路的石子，一举数得！
“好！好！好！” 李世民连说三个好字，胸膛急剧起伏，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那是一种被彻底点燃的、属于征服者的火焰！他猛地抓住李长修的肩膀，用力之大，让李长修都感到微微疼痛，“修儿！此言，深得朕心！开疆拓土，扬我国威，此乃朕毕生之愿！不想我儿……不想我儿竟有如此气魄，如此谋略！朕心甚慰！甚慰啊！”
他看着李长修年轻而坚毅的面庞，这个失而复得的儿子，不仅才智超群，能为他解决心腹大患，更能与他心意相通，共谋这开拓万世的伟业。这是上天赐予他，赐予大唐的瑰宝！
“修儿，” 李世民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松开手，轻轻拍了拍李长修的肩膀，目光望向深邃的夜空，仿佛透过星辰，看到了渺茫的未来，“为父此生，最大的心愿，便是内修政理，百姓安乐；外拓疆土，震慑四夷。你今日所言，句句说到为父心里去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低沉，带着一丝帝王罕见的、属于父亲的感慨与担忧：“都说天家无情，父子相疑，兄弟阋墙……为父知道，那很多时候，不是无情，而是不得不为的保护，是坐在这个位置上，不得不付出的代价。”
他转过头，深深地看着李长修，眼中带着泪光，那是激动，是骄傲，或许也有一丝对未来的隐忧：“为父也希望，你能一直如此，既有霹雳手段，亦有仁恕之心；既能谋国远略，亦能……保全自身，善待兄弟。这大唐的江山，未来……需要你。”
这近乎直白的寄托与期望，让李长修彻底愣住了。他望着父亲眼中那闪烁的泪光，听着那低沉而真挚的话语，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夹杂着沉甸甸的责任，以及一丝莫名的悸动。他知道父亲的信任，知道父亲的野心，但如此直接的情感流露和未来期许，依然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