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得好!”
这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城楼上格外清晰。李世民和李长修同时一怔,转头望去。
只见太上皇李渊,在内侍的小心搀扶下,正缓缓踱步而来。他依旧是那身常服,手里拄着一根紫檀木的拐杖,脸上带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颇为玩味的笑容,眼神在举着棍子略显尴尬的李世民,和揉着肩膀龇牙咧嘴的李长修之间扫来扫去。
“父皇/皇祖父?” 两人几乎是同时出声。李世民下意识地把手里的棍子往身后藏了藏,但那么长一根,哪里藏得住,动作显得有点滑稽。李长修则赶紧站直了身子,也顾不上肩膀疼了,脸上挤出恭敬的神色。
“接着打呀,二郎。” 李渊走到近前,笑眯眯地看着李世民,还抬了抬下巴,示意他手里那根棍子,“老夫瞧着,你这下手,还是轻了。这小子,就该狠狠揍一顿,把他那些惫懒心思都给打没了才好。”
李长修:“……” 得,又来一个看热闹的,还是太上皇级别。他偷偷瞟了一眼自家老爹,发现老爹脸上的怒气似乎被老爷子这突如其来的一出给冲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奈和哭笑不得。
“父皇,您怎么上来了?夜深风大,您该好生歇息。” 李世民放下了那根惹眼的棍子,上前两步,语气带着关切,也有一丝被撞见教训儿子场面的不自然。虽说老子打儿子天经地义,但被自己老爹围观,总归有点……嗯,有损英明神武的形象。
“哼,宫里闷得慌,出来走走,听听响动。” 李渊摆摆手,示意内侍退开些,自己拄着拐杖,慢慢走到垛口边,也望向城外沉沉的夜色。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有些清瘦,但腰背却挺得笔直。“再说了,你们爷俩在这城楼上闹出这么大动静,又是吼又是骂,还动上棍棒了,真当朕……真当我这老头子耳背,听不见么?”
李世民摸了摸鼻子,有点讪讪。李长修则低着头,努力降低存在感,心里却在嘀咕:老爷子这听力可以啊,离这么远都能听见?
李渊转过头,目光落在李长修身上,那眼神不再有之前的戏谑,变得深邃而复杂,带着历经沧桑后的通透,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慈爱和……骄傲?他上下打量着这个失而复得、又给他带来无数惊喜和震撼的孙儿,缓缓开口:
“修儿啊……”
“孙儿在。” 李长修赶紧应声,态度恭敬。对于这位大唐的开国皇帝,如今的太上皇,李长修始终怀有一种特殊的感情。不仅仅是因为对方的身份,更因为李渊的眉眼、神态,甚至某些小动作,都与他前世在现代那位早早离世、没来得及好好尽孝的爷爷,有七八分相似。每次见到李渊,他都会恍惚一瞬,仿佛看到了那个总是笑眯眯叫他小猴子、会把舍不得吃的糖偷偷塞给他的老人。这份移情,让他对李渊发自内心地亲近和尊敬,也总想弥补前世未能尽孝的遗憾。
看到李长修眼中那毫不作伪的恭敬和隐隐的孺慕之情,李渊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他任由李长修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扶住他的胳膊,还轻轻拍了拍李长修扶着他的手背。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朕……我都听见了。” 李渊的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想回蓝田,守着庄园,老婆孩子热炕头?”
李长修心里咯噔一下,得,又来一个做思想工作的。他硬着头皮,含糊地“嗯”了一声。
“糊涂!” 李渊忽然把拐杖在地上轻轻一顿,语气加重了些,但并非李世民那种暴怒,而是一种带着痛心疾首的责备,“你身上流着的,是我李家的血!是开创这大唐基业的血!你父皇,还有我,我们父子……我们这一辈人,提着脑袋,在尸山血海里拼杀,才有了这大唐的江山!如今,这江山交到了你父皇手里,他殚精竭虑,才有了如今的局面,比朕当年在位时,更好!”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李世民,李世民微微动容,垂下目光。李渊的话里,有对过往的释然,也有对儿子能力的认可。
“而你,” 李渊的目光重新回到李长修脸上,带着殷切的期望,“你比你父皇当年,更有手段,更有见识!看看你做的那些事,超市、新粮、新酒、还有那些神乎其技的医术,哪一样不是利国利民,稳固江山的利器?世家盘踞数百年,你父皇和我都深感棘手,你却能在短短时日内,连消带打,借力用力,将他们逼到如此境地,还能想出流放海外、以商探路这等一石数鸟的绝妙主意!”
李渊越说越激动,苍老的眼睛里闪烁着锐利的光芒:“这等眼界,这等心术,这等手腕,你说你想回去种地?这不是暴殄天物是什么?!你这是要把你父皇,把我,把列祖列宗用命换来的基业,往平庸里带!”
“皇祖父,孙儿不敢……” 李长修想辩解。
“你不敢?你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李渊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朕告诉你,这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但更是李家的责任!你是李家的长子长孙!这份担子,你生下来,就注定要扛在肩上!这是你的命,也是你的责!”
他喘了口气,似乎有些累了,李长修连忙扶稳他,感觉老爷子抓着自己胳膊的手,用力了几分。
“朕知道,天家无情,骨肉相残的事,历朝历代都不少。” 李渊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疲惫和深深的无奈,“朕……朕也做错了很多事。但正因如此,朕才更明白,一个合格的、有能力的、心怀天下的继承人,对江山社稷有多重要!你那些弟弟,承乾、青雀、稚奴……他们或许不差,但朕看得出来,他们没有一个,能有你这样的格局和魄力!这大唐的万里江山,未来的风雨飘摇,需要一个真正能扛得住的掌舵人!”
他看着李长修,目光灼灼:“你父皇打你,骂你,那是恨铁不成钢,是看重你!朕也告诉你,这担子,你挑也得挑,不挑也得挑!想躲清闲?门都没有!你躲了,这江山万一将来交到不成器的人手里,你忍心看你父皇一辈子的心血付诸东流?忍心看这好不容易有了起色的大唐,再起波澜?忍心看天下百姓,再受战乱之苦?”
一连串的反问,如同重锤,敲在李长修的心上。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那些小富即安、田园梦想的理由,在老爷子这饱含沧桑、立足家国天下的质问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有些自私。
看着孙儿脸上变幻的神色,从委屈、不甘,到深思、挣扎,再到一丝茫然和动摇,李渊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他不再逼迫,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疲惫和深深的期望:
“修儿啊,爷爷老了。前些日子,若不是你,恐怕早就去寻你祖母了。能捡回这条老命,能看着你回来,看着你如此出色,爷爷心里,已经没什么遗憾了,满了。爷爷只希望,在有生之年,能看到这大唐,在你父皇,还有你手里,真真正正地固若金汤,成为远超秦汉的盛世。你……明白吗?”
李长修喉咙有些发堵。他望着李渊那双不再锐利、却充满殷切期望的眼睛,又看了看旁边虽然板着脸、但眼中同样藏着深深期许和一丝不易察觉紧张的父亲,心中那点关于田园理想的执念,终于开始松动、瓦解。
他缓缓地,郑重地,跪了下去,对着李渊,也对着李世民,深深叩首:
“孙儿……明白了。此前是孙儿短视,只顾自身安逸,忘却身为李唐子孙之责。孙儿……定当谨记皇祖父与父皇教诲,竭尽所能,辅佐父皇,护我大唐江山永固。”
看到李长修终于开窍,虽然未必是心甘情愿,但至少态度转变了,李世民和李渊不约而同地在心里松了口气。李世民脸上也缓和了许多,甚至上前一步,虚扶了一下:“明白就好,起来吧。”
李渊则像个小孩子计谋得逞般,轻轻哼了一声,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还带着点看你以后还敢不敢的得意。他任由李长修扶着自己,感受着孙儿手掌传来的温热和力量,抬头望着星空,喃喃道:“这就对了嘛……咱们李家,可不出怂包懒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