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江夏郡王、宗正李道宗求见。”
三人停步。李世民和李渊对视一眼，都明白李道宗此时前来所为何事。李长修也下意识地转头看去。
只见江夏郡王李道宗，依旧捧着那个装有皇室宗谱的紫檀木匣，神情恭谨中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疲惫与凝重，正快步走来。他显然在退朝后并未远离，一直在外等候进一步的旨意。今夜之事，于他这位掌管皇族事务的宗正而言，亦是翻天覆地，需要处理的事情堆积如山。
李道宗走到近前，先向李渊行礼：“臣道宗，见过太上皇。” 又转向李世民和李长修：“见过陛下，见过……大殿下。” 这大殿下的称呼，他叫得还略显生疏，但已足够正式。
“道宗来了，免礼。” 李世民点点头，语气恢复了帝王的沉稳。
“皇叔。” 李长修也微微颔首致意，脸上自然而然地露出一抹微笑。这并非刻意，只是面对这位历史上名声不错、对大唐忠心耿耿的皇族长辈，他下意识地表现出的礼节性善意。更何况，方才在殿上，正是这位皇叔捧出宗谱，为他正名提供了最关键的礼法依据。
然而，他这笑容落在李道宗眼中，却让这位久经风浪的郡王心头猛地一跳！
无他，只因为今日两仪殿上，李长修给李道宗留下的印象，实在是太过深刻，甚至可以说是……惊心动魄！谈笑间，将盘踞数百年、根深蒂固的五姓七望逼入绝境；三言两语，定下抄家、流放、海外经略的连环计策；面对世家家主的跪地哀求，面色不改，判决冷酷而条理清晰；更在之后，与陛下、太上皇的对答中，展现出超越年龄的沉稳与格局……
这哪里像一个刚刚归宗、未经世事的年轻皇子？这分明是一头蛰伏已久、骤然亮出獠牙的幼龙！不，甚至比许多在朝堂沉浮数十年的老狐狸，更加心思缜密，手段狠辣果决，又留有回旋余地。
如今，这条幼龙对着自己笑了。李道宗只觉得那笑容虽然看似平和，甚至带着晚辈的礼貌，可联想到他今晚的所作所为，李道宗怎么看，怎么觉得那笑容背后，仿佛藏着深不见底的潭水，平静之下，暗流汹涌。他不由自主地在心里将自己和那些倒下的五姓家主比较了一下……结果让他后背微微发凉。自己那点城府和心思，在那些老狐狸面前或许还能周旋一二，可在这位大殿下面前，似乎完全不够看啊！
“臣……臣惶恐。殿下折煞臣了。” 李道宗赶紧躬身，态度比刚才更加恭谨，甚至带上了几分小心翼翼。他心中暗忖：自己可没得罪过这位爷吧？应该没有。那这笑容……是示好？还是警示？亦或是这位殿下天生就这般……深不可测？不行，以后面对这位大殿下，务必加倍小心，谨言慎行，万万不可有丝毫怠慢或差错。
李长修自然不知道李道宗内心这丰富的心理活动，见他反应有些过度，只当是宗室礼仪，也便不再多言，收回了目光。
李世民将李道宗那一闪而逝的紧张和恭敬看在眼里，心中并无不满，反而觉得理所当然。自己这儿子，今晚的表现，确实足以震慑任何人。他清了清嗓子，对李道宗吩咐道：“道宗，今夜之事，宗谱已验，身份已明。明日，你便着手办理长修入宗室玉碟的一切事宜，务求周全，合乎礼法，不得有丝毫纰漏。”
“臣，遵旨。” 李道宗躬身应道，这是分内之事。
“此外，” 李世民的声音加重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以宗正府、礼部、中书省联名，拟旨明发天下，昭告四海！将皇长子李长修归宗之事，详加说明。尤其是其献上的曲辕犁、活字印刷术，以及进献的红薯、稻种、棉花等神物，对大唐、对百姓之功绩，务必一一列明，不得遗漏！朕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朕的长子，不仅血脉归宗，更为我大唐，立下了不世之功！”
李渊在一旁，也微微颔首，补充道：“不错。长修所献之物，皆是利国利民、功在千秋的宝贝。曲辕犁让百姓耕种省力，活字印刷让知识流传更易，那些新庄稼若能推广开来，更是活人无数，功德无量。这些，都该让天下百姓知晓。我李家的子孙，不仅要坐稳江山，更要做有功于江山社稷、造福黎民苍生之事！”
李道宗听得心中再次掀起惊涛骇浪！他方才在殿上，注意力大多集中在皇长子身份和处置世家上，对李长修具体的功劳虽有耳闻，但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更不清楚具体细节和深源影响。此刻听陛下和太上皇亲口道来，竟然每一项都是足以载入史册、惠及万民的重大贡献！
曲辕犁？改良农具，提高耕作效率，这是稳固国本！
活字印刷术？这可是颠覆性的技艺！意味着书籍成本大降，知识传播加速，对寒门、对教化、对朝廷掌控舆论，意义何等重大？！
红薯、新稻种、棉花？这些若是真如陛下和太上皇所言那般高产、耐旱、保暖……那简直就是解决饥荒、丰盈国库、强健民生的神物啊！
将这些功绩，与皇长子归宗之事，一同昭告天下？
李道宗几乎瞬间就明白了其中的深意！这不仅仅是正名，这更是在为这位刚刚回归的大皇子，铸造无与伦比的声望和民意基础！想想看，当天下百姓知道，这位流落民间多年、刚刚认祖归宗的皇长子，竟然早已默默为大唐、为他们这些平民做了如此多实实在在的大好事，他们会是何等感激？何等拥戴？
这声望，一旦立起，将比任何出身、任何血统都更加牢固！这是真正的民心所向！相比之下，五姓七望那些所谓的千年清誉、高门血脉，在这等实实在在的惠民功德面前，简直不值一提！
“陛下，太上皇，” 李道宗声音都有些发干，他强压着心中的震撼，谨慎地问道，“殿下所献之物，功效确如所言？尤其是那新作物……若一并昭告，是否……是否需待其推广见效之后，更为稳妥？” 他担心万一推广不顺，或有差池，会损及殿下刚刚树立的声望。
李世民明白李道宗的顾虑，他看了一眼身旁神色平静的李长修，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大手一挥：“无妨！朕信得过长修！他既敢献，必有其把握！曲辕犁与活字印刷术，功效朕已亲见，毋庸置疑。新作物，蓝田皇庄已有成功种植，产量惊人！道宗，你只管按朕与太上皇的旨意去办，将长修的功绩，一五一十，公告天下！朕要让天下人都看看，朕的皇长子，是何等的英才！是何等的心系黎民！”
“是！臣遵旨！定当竭尽全力，将此事办得妥妥当当！” 李道宗再无迟疑，躬身领命，心中对这位大殿下的评估，再次无限拔高。不仅手段了得，更有如此多实打实的、惠及万民的功绩打底……这位大殿下的未来，恐怕远非一个亲王甚至太子所能局限。他捧着宗谱木匣的手，不自觉地又紧了几分，态度愈发恭敬。
“去吧，连夜准备，明日一早，朕就要看到诏书草稿。” 李世民吩咐道。
“臣告退。” 李道宗再次行礼，后退几步，这才转身，步履匆匆地离去，他要赶紧回去召集宗正府和礼部的属官，今夜，注定又是一个不眠之夜了。
李长修则望着李道宗消失的方向，又抬头看了看星空，心中暗叹：这下好了，不仅皇帝当定了，连圣人、万家生佛的人设，也要被老爹和爷爷联手给立起来了。这大唐的担子，看来是越挑越重，想甩都甩不掉了。蓝田庄园的悠闲日子……怕是真要成为遥远的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