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静静地站在不远处，双手负于身后，目光深邃地看着。他看着李长修小心翼翼地将小安安举高，听着女儿清脆的笑声时，那眉眼间瞬间绽放的、毫无保留的喜悦与光亮；看着小安安假装生气又迅速被爹爹的许诺收买，搂着爹爹脖子撒娇的娇憨模样；看着李语嫣眼中对丈夫与女儿全然的信赖与柔情……
帝王之心，深如渊海，惯于权衡，精于算计。但此刻，李世民心中涌起的，并非是对儿女情长可能影响决断的担忧，反而是一种奇异的、更加笃定的认知。
身为帝王，他见过太多父子相疑、兄弟阋墙、夫妻反目。无情最是帝王家，这句话并非虚言。权力能腐蚀亲情，能异化人性。一个对骨肉至亲都冷漠以待、只知权术制衡的继承人，或许能成为一个合格的守成之君，但绝难成为一个能让臣民真心拥戴、能让国家凝聚向上的开拓之主。
而李长修不同。
他对失散多年的妻女，情深义重，不惜以身犯险，千里追寻；他对认下的李财主，能真诚以待，视为亲父；他对太上皇，有一种发自内心的孺慕与敬爱；如今，对他这失而复得的亲生父亲，虽有隔阂，却也愿意尽力辅佐，担起责任。尤其是此刻，他对女儿小安安所流露出的那种纯粹的、毫无杂质的父爱，更是做不得假。
一个心中有情、懂得珍惜、爱护家人的人，才会真正懂得何为责任，何为守护。他对小安安的疼爱，或许在有些人看来是软肋，但在李世民眼中，这恰恰证明了他内心的温度与底线。一个能对弱女如此温柔珍视的人，对江山社稷、对天下黎民，又怎会不竭尽全力去守护？
今日李长修展现出的谋略、手段、格局，已足够让李世民震撼和满意。而此刻这温馨一幕，则让李世民最后一丝关于此子心性是否过于冷酷、只知权谋的疑虑，也烟消云散。他有雷霆手段，亦有绕指柔情；他能以计破敌，亦能真心待人。这才是他理想中的继承人，能承其志、开新篇的太子人选！
决心，在李世民心中前所未有的坚定。他不再犹豫，不再顾虑所谓的平衡，不再考虑那些可能存在的反对声音。今夜之事，已让李长修的威望、能力、功绩、乃至继承的大义都达到了一个高峰。此时不立，更待何时？
他悄然向后退了半步，来到也正含笑看着孙儿孙女嬉闹的太上皇李渊身边。父子二人，一个曾是开创之主，一个是当今雄主，并肩而立，目光都落在不远处那温馨的一家人身上，但心思却已悄然转向了帝国的未来。
李世民微微侧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地说道：“父皇，儿臣意已决。明日朝会，便颁旨，立长修为太子。父皇以为如何？”
他的语气，并非征询，而是告知，但其中蕴含的，却是对父亲意见前所未有的尊重。经历了这么多，尤其是今日共同见证了李长修的种种，李世民知道，在这个决定上，父亲大概率会支持他。但他还是问了，这不仅是因为李长修的身份回归，李渊的认可至关重要，或许，也有一丝弥补当年玄武门后父子间裂隙的意味。
李渊闻言，并未立刻回答。他苍老但依旧清明的目光，从李长修和小安安身上收回，缓缓转向李世民。他看着这个曾经让他又爱又恨、最终却不得不承认其雄才大略的儿子，此刻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坚定，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感慨，也有一丝释然。
这个儿子，终于不再是那个事事独断专行、连对他这个父皇也充满防备的秦王、皇帝了。至少，在关乎帝国未来继承人的大事上，他主动来询问自己的意见。这声父皇以为如何，或许来得迟了些，但终究是来了。
“准。” 李渊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通透与决断。他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甚至没有像以往那样，先拿捏一下姿态，或者提几个条件。这一个准字，干脆利落，是对李世民决定的完全认同，更是对李长修这个孙儿，最终的、毫无保留的肯定。
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儿子了。即便自己不说这个准字，明日那道立太子的圣旨，也一样会颁下。李世民来问他，更多是一种姿态，一种对父子关系、对皇室礼法的修补。而他，愿意给儿子这个台阶，也愿意为那个让他打心眼里欣赏、甚至觉得弥补了某些遗憾的孙儿，送上最有力的支持。
但李渊毕竟是李渊，是大唐的开国皇帝，他想得更深，也更远。他顿了顿，看着李世民，缓缓问道：“那……承乾怎么办？”
这个问题，像一根细小的刺，轻轻扎了一下这看似完满的决定。李世民脸上的坚定神色，果然出现了一丝细微的波动，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太子李承乾，是他的嫡长子，也曾是他寄予厚望的继承人。承乾小时候聪明仁孝，他也曾悉心培养。然而近年来，承乾的言行举止，越发让他失望。性子偏执敏感，被那些腐儒教得有些迂阔，又暗地里结交些不三不四的人，做出些荒唐事……更重要的是，缺乏一个储君应有的魄力、担当和远见。与今日光芒万丈、手段心性皆堪称绝佳的李长修相比，更是高下立判。
废长立幼，自古便是取乱之道。但若长不堪大任，而幼才德兼备，功在社稷，又当如何？这其中的权衡与风险，李世民岂能不知？
“承乾……” 李世民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复杂，“父皇，您也知晓其性情。他……心性敏感，易受蛊惑，缺乏定见与果决。为君者，需有包容四海之胸襟，亦需有乾纲独断之魄力。承乾……守成或可勉力，然欲承朕之志，开疆拓土，革故鼎新，开创远超今日之盛世……他，担不起。”
这番话，说得有些冷酷，却是事实。李渊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何尝看不出李承乾的局限？只是，那毕竟是自己的亲孙子，也曾在他膝下承欢。
“况且，” 李世民的目光重新投向正被小安安扯着胡子、却笑得毫无形象的幼子，语气再次坚定起来，“长修之能，父皇今也已亲见。其胸襟、谋略、手腕，乃至对黎民百姓之心，皆非承乾可比。更为难得者，重情而明理，知进退而有担当。此等继承人，乃天赐大唐，错过，朕心难安，恐亦非社稷之福。”
李渊听着，缓缓点头。李世民的分析，与他心中所想，不谋而合。他看着远处，李长修似乎答应了小安安什么过分的要求，正一脸无奈又宠溺地点头，小安安则高兴地拍手，在李长修怀里扭成了麻花。
“朕相信，” 李渊苍老的声音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沉稳，“长修这孩子，能处理好。不仅仅是处理好国事，也包括……处理好与他那些兄弟的关系，包括承乾。”
李世民眼中精光一闪：“父皇也是如此想的？”
“嗯。” 李渊肯定地应了一声，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近乎于狡猾的笑容，“此子，心有猛虎，细嗅蔷薇。该强硬时，他能将五姓七望那样的千年世家玩弄于股掌；该怀柔时，他能对一个三岁稚女倾尽温柔。对待兄弟，只要不触及底线，以他的心胸和手段，当不至手足相残。或许，他能给承乾，给青雀他们，一个更好的去处，一个不至于困死东宫，又能为大唐出力的未来。这，不比你整日忧心他们兄弟阋墙，要好得多吗？”
李世民闻言，先是微微一愣，随即恍然大悟，脸上也露出了释然甚至有些畅快的笑意。是啊，以长修的手段，若真想对付承乾、青雀他们，何须等到将来？他能对付得了盘根错节的世家，难道还平衡不了几个羽翼未丰的兄弟？父皇说得对，或许，这才是最好的解决之道。既定了国本，又未必会酿成惨祸。
“哈哈，父皇所言极是！是儿臣着相了。” 李世民心情大好，对李渊拱手一礼，“如此，儿臣便无后顾之忧了。立长修为太子，于国于家，于礼于法，皆是正理。朕，明日便颁旨！”
“去吧。” 李渊摆摆手，目光重新投向远处嬉闹的祖孙三代，脸上露出了真正的、放松的、属于一个普通老人的笑容，“依祖训，嫡长为先。长修归宗，便是嫡长。立他为太子，名正言顺。这天下，终究是你们年轻人的了。朕，等着看。”
父子二人相视一笑，许多未尽之言，已在这夜风中达成默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