嬉闹暂歇，夜色渐深。或许是长孙皇后提前安排，也或许是李世民有意让这刚刚完整的一家子有个更轻松的氛围相聚，众人移步，来到了宫中一处较为家常的偏殿。这里不似两仪殿那般庄严肃穆，也不如甘露殿是皇帝日常起居之所，更像是一个宽敞舒适、用于家人小聚的厅堂。殿内灯火通明，温暖如春，空气中弥漫着食物诱人的香气。
一张足够容纳十余人的紫檀木大圆桌早已摆好，上面摆放着精致的碗碟，菜肴不算极尽奢华，但看得出是精心烹制的家宴规格，有肉有菜，有汤有羹，几样点心也做得小巧可爱，显然考虑到了在座孩子们的喜好。桌边，已经坐了几个身影。
最大的是一个看上去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年，穿着杏黄色的常服，面容清秀，但眉眼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郁涩和拘谨，正是太子李承乾。他旁边是一个年纪稍小，体态略显圆润，脸盘也圆乎乎的，一双眼睛颇为灵动，此刻正滴溜溜地转着，好奇地打量着门口方向，这是魏王李泰。更小一些的，是晋王李治，被乳母抱着坐在特制的高椅上，正玩着自己的手指，懵懂可爱。
此外，还有几位年纪更小的皇子公主，在各自乳母或宫女的照料下，安静地坐着或站着。长乐公主李丽质则早已跑到弟弟妹妹们那边，小声说着什么，大概是关于新来的小侄女安安。
当李世民、李渊、长孙皇后，以及抱着小安安的李长修、牵着李长修衣角的李语嫣一行人出现在门口时，桌边的孩子们，除了被抱着的李治，都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动作整齐划一，显然是受过严格的宫廷礼仪教导。
“参见父皇，皇祖父、母后。” 声音参差不齐，但都带着恭敬。李承乾的声音最清晰，也最规矩，躬身行礼的姿势一丝不苟。李泰稍显活泼，行礼时眼睛还偷偷往上瞟。其他小些的孩子则有些怯生生的。
“都平身吧，今日家宴，不必多礼。” 李世民心情颇佳，摆了摆手，率先走到主位坐下。李渊也笑呵呵地在上首另一侧落座。长孙皇后则温柔地示意孩子们都坐下。
李长修抱着还在好奇张望的小安安，带着李语嫣站在稍后一点的位置。他快速扫视了一圈桌边的弟弟妹妹们，心中暗暗叫苦。对于一个习惯了现代小家庭、亲朋好友聚餐也是热热闹闹、不分尊卑的穿越者来说，这场面……着实有点正式得过头了。一家人吃饭，还要先请安，分主次落座，估计等会儿动筷子还有一堆规矩。这哪里是吃饭，简直是社交礼仪现场教学。
但既来之，则安之。李长修面上不动声色，只是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心里则开始默默复习皇室家宴注意事项。
李世民落座后，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李长修身上，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声音也特意放得和缓了些，介绍道：“来，都见见。这是你们的大哥，李长修。这些年流落在外，如今终于归家了。长修，这些都是你的弟弟妹妹。”
“大哥。” 李承乾第一个起身，又对着李长修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声音平缓，听不出太多情绪，“承乾见过大哥。恭贺大哥归宗。”
他的礼仪无可挑剔，态度也堪称恭敬。但就在他抬眼看过来，与李长修视线对上的一刹那，李长修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复杂光芒。那不是单纯的欣喜或好奇，而是一种混合了审视、警惕、不安，甚至是一丝难以言喻的……抵触和黯然。虽然被他迅速掩盖了下去，换上了符合太子身份的沉稳表情，但那一瞬间的流露，没有逃过李长修的眼睛。
“果然……” 李长修心中微微一叹。这位历史上的废太子，如今不过十四岁的少年，已经敏感地意识到了自己归来所带来的冲击。嫡长子的身份，今夜在朝堂上展现的能力与父皇毫不掩饰的看重，都像一块巨石，投入了李承乾原本就不算平静的心湖。他此刻的恭敬守礼之下，恐怕是汹涌的波涛。
“承乾弟弟不必多礼。” 李长修微笑着还了一礼，态度温和，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疏离，恰到好处地维持着兄长的气度，“往后，还要请弟弟多多关照。”
“大哥言重了。” 李承乾垂下眼帘，避开了李长修的视线，重新坐了回去，脊背挺得笔直，却隐隐透着一种紧绷感。
与李承乾的拘谨和暗流涌动不同，魏王李泰的反应就活泼直接多了。李世民话音刚落，他就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圆圆的脸上堆满了笑容，甚至带上了几分亲近和崇拜，声音也清脆响亮：
“大哥！你可算回来啦！” 他绕过桌子，几步跑到李长修面前，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我在庄……我在外面就听说过大哥好多事迹了！今天在殿上，大哥你好厉害！把那些老……把那些人都说得心服口服！” 他差点说漏嘴，赶紧改口，但兴奋之情溢于言表。“大哥，你教我的那个……那个算学方法真好用！还有那些有趣的故事！大哥，以后我能常去找你吗？”
李泰的亲近是发自内心的。他年纪尚小，对权位的敏感性远不如李承乾，更多的是孩童对厉害兄长的崇拜和好奇。之前在庄园，李长修随手教的些东西，讲的故事，都让他觉得这个大哥又厉害又有趣，远比那些古板的师傅和总是一脸严肃的太子哥哥好玩多了。此刻见到，还是以如此光芒万丈的方式归来，他自然欣喜。
看到李泰这副模样，李长修也笑了，这次的笑容真诚了许多。他空出一只手，轻轻拍了拍李泰的肩膀：“青雀也长高了。以后自然可以来找大哥，大哥那里还有不少有趣的东西。”
“真的？太好了！” 李泰高兴地几乎要跳起来，被长孙皇后一个眼神示意，才勉强按捺住，但脸上笑意怎么也藏不住，高高兴兴地回到自己座位，还冲着李长修挤了挤眼睛。
其他几个年纪更小的皇子公主，也在长孙皇后的示意下，怯生生地叫着大哥，李长修也一一温和回应。晋王李治还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抱着妹妹的大哥哥。
一番见礼后，众人重新落座。李世民坐了主位，李渊在左首，长孙皇后在右首。李长修被安排在了李世民下首、李承乾对面的位置，李语嫣坐在他旁边，小安安则被抱在怀里，好奇地东张西望。李承乾坐在李渊下首，李泰、李治等依次而坐。
宫女们开始悄无声息地布菜、斟酒或蜜水。李世民端起酒杯，说了几句“今日家宴，庆贺长修归家，不必拘束”的话，家宴便正式开始。
然而，气氛却有些微妙的凝滞。除了小安安偶尔指着某道菜奶声奶气地问“爹爹，那是什么？”，以及李泰试图找李长修说话被长孙皇后用眼神制止外，餐桌上颇为安静。李承乾默默地吃着面前的饭菜，动作标准却机械，几乎不抬头。李长修一边照顾着怀里不安分的小家伙，一边应付着李世民和李渊偶尔的询问，同时还要用公筷为李语嫣布菜，显得有些忙碌，也冲淡了那份不自在。
李长修能感觉到，对面李承乾虽然低着头，但偶尔掠过的目光，总是带着不易察觉的打量和探究。而李世民和李渊，似乎也有意无意地在观察着他们兄弟之间的互动。
这是一场表面温馨，实则暗流涌动的家宴。李长修心中了然，历史似乎正沿着某种轨迹滑行，但如今，他这个变量已经介入。李承乾这个问题少年的心思，他洞若观火。未来如何与这些弟弟妹妹相处，尤其是与这位心思敏感、地位微妙的太子弟弟相处。
他夹起一筷子时蔬，放入口中慢慢咀嚼，目光平静地扫过桌上众人，心中已然有了计较。不急，来日方长。眼下，先喂饱怀里这个已经开始不耐烦、小手试图去抓他筷子的小捣蛋鬼再说。
“安安，这个你不能吃，有辣椒，来，吃这个……” 李长修无奈又宠溺的声音，暂时打破了餐桌上那层无形的薄冰。至少在这一刻，父亲的职责，暂时压过了皇子间的暗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