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修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李承乾心中那扇紧闭的、被恐惧和迷茫锈蚀的大门。长久压抑的情绪如洪水泄去，留下的不是空虚，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带着些微刺痛却无比真实的清明。他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虽然前路依旧未知，但至少，他知道了自己不想做什么，隐约看到了另一条或许可以走的路。
夜风拂过他犹带泪痕的脸颊，带来丝丝凉意，却也让他昏沉的头脑清醒了许多。他看着眼前这个刚刚给了他当头棒喝，又给了他一个切实承诺和方向的兄长，心中百感交集。最后，他抹了抹脸，像是想起了什么，有些不好意思，又带着点少年人纯粹的期待，小声补充道：“哥哥……我，我还想要那个烟花玩，可以吗？”
这带着点孩子气的要求，与刚才那番关乎人生道路的沉重对话形成了奇妙的对比，却让李长修忍不住笑了起来。他揉了揉李承乾还有些凌乱的发顶，语气轻松：“当然可以，管够。不过，得挑安全宽敞的地方，还得有大人看着。”
“嗯！” 李承乾用力点头，脸上露出了今夜第一个真正算得上轻松、甚至带着点傻气的笑容。那笑容，让他那张原本因阴郁而显得过分苍白的脸，瞬间生动明亮起来，有了几分十四岁少年该有的模样。
“走，” 李长修很自然地伸手，揽住了李承乾还有些单薄的肩膀，“先回去，父皇母后和皇祖父该等着急了。”
两兄弟就这样勾肩搭背，朝着李世民等人所在的偏殿走去。月光和宫灯将他们的影子拉长，一个挺拔沉稳，一个略显瘦削却挺直了脊背，步伐间少了隔阂，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亲近。
偏殿门口，李世民、长孙皇后和李渊其实并未进去，就站在廊下，目光一直有意无意地望着兄弟俩离去的方向。此刻，看到他们相携归来，尤其是看到李承乾虽然眼睛红肿，明显哭过，但整个人的精气神却焕然一新，不再有之前那种畏缩沉郁，反而带着一种豁然开朗般的明亮，甚至与李长修之间那自然流露的肢体亲近，三人都不由得怔了怔，随即，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李渊眼中闪过感慨万千。他望着那两个并肩走来的孙儿，一个是他失而复得、惊才绝艳的长孙，一个是他曾经疼爱、后又因种种原因疏于关心、变得阴郁敏感的太子承乾。此刻，长修的手搭在承乾肩上，承乾微微侧头听着兄长说话，脸上带着他许久未曾见过的、属于少年人的光彩。这寻常兄弟友爱的画面，在此刻的宫廷之中，却显得如此珍贵，又如此……让他心头发酸。
“若是当年……” 李渊低声喟叹，未尽之言里，是深深的遗憾和追悔。若当年他与建成、元吉之间，能有这般兄友弟恭，哪怕只是表面，是否就不会有那场血流成河的惨剧？是否就不会让他这个父亲，晚年都活在无尽的伤痛与悔恨之中？
李世民站在一旁，听到了父亲的低语，他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随即又缓缓放松。他没有回应，也无法回应。玄武门之事，是他心中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也是横亘在他们父子之间最深的一道裂痕。此刻，看到长修与承乾如此，他心中欣慰，却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刺痛和复杂。他既希望儿子们能和睦友爱，又深知皇权之下，真正的兄弟情深何其奢侈。长修……他真的能做到吗？他能一直这样对待承乾吗？
长孙皇后则是纯粹的欣慰与喜悦。作为母亲，她最心疼的便是承乾这孩子日渐阴郁，与父皇、与兄弟都不亲近。如今看到长修似乎打开了承乾的心结，兄弟二人能如此和睦归来，她悬着的心放下大半，眼中泛起温柔的水光。
“阿耶，母亲，皇爷爷。” 李承乾走到近前，松开李长修的手臂，规规矩矩地行礼，声音还带着点哭过的沙哑，但语调却不再是以往那种刻板的、毫无波澜的恭敬，而是多了几分真实的情感，甚至，带着一种豁出去之后的坦然与轻松。
这一声称呼，让李世民、长孙皇后和李渊都微微一震。他们敏锐地察觉到了其中细微的变化。尤其是李世民，他深深看了李承乾一眼，看到了儿子眼中尚未完全褪去的泪光，但也看到了那光亮背后，一种久违的、属于少年的鲜活与……释然？他心中那点复杂的刺痛，似乎被这声阿耶抚平了些许。
“好，回来就好。” 李世民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今夜最真实的一个笑容，伸手虚扶了一下。长孙皇后更是上前一步，想说什么，却只是红着眼眶，轻轻拍了拍李承乾的手背。
李渊也捻须微笑，连连道：“好，好，兄弟和睦，比什么都强。”
气氛似乎前所未有地温馨和睦。这时，李长修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目光扫过旁边几个虽然困倦但还强打精神、好奇地看着他们的弟弟妹妹，尤其是被李语嫣抱着的、已经揉眼睛的小安安，他转向长孙皇后，问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问题：
“母亲，宫中可有……足够大的床铺，或者宽敞的暖阁地铺？能让这些弟弟妹妹，还有儿臣一家，今晚暂且凑合一宿，挤在一起睡的？”
此话一出，不仅长孙皇后愣住了，连李世民和李渊都露出了诧异的神色。挤在一起睡？这成何体统！皇子公主各有宫殿居所，即便是年幼的，也有乳母嬷嬷陪伴，从未有过所有兄弟姐妹，还加上兄嫂侄女，挤在一处睡觉的道理。这于礼不合，于制不符，传出去简直匪夷所思。
长孙皇后一时语塞，目光不由看向李世民。李世民也皱起了眉头，觉得长子这想法实在有些……荒唐。但看着李长修坦然的笑容，以及旁边几个小些的孩子眼中瞬间被点燃的好奇与期待，尤其是李泰，眼睛都亮了，他斥责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罢了，今夜已发生了太多事，或许……破例一次，也无妨？
长孙皇后见李世民没有明确反对，又看看眼巴巴望着自己的孩子们，还有窝在李长修怀里、已经快睡着的小安安，心中一软。她沉吟片刻，终究是母性压过了规矩，温声道：“倒是有几处闲置的宽敞暖阁，铺上厚实的地铺，多置火盆，倒也暖和。只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