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于礼不合，我知道，母亲。” 李长修笑着接话，语气轻松，“但今夜难得团聚，弟弟妹妹们也都乏了，再各自回宫，路途不免折腾。就当是寻常百姓家，孩子们玩累了，挤在一处睡个暖和觉，图个热闹亲近。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再说，不传出去便是家事，传出去了，就说天家亲情，其乐融融，不也是美谈？”
他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又带点无赖，最后还扣了个天家亲情的帽子。长孙皇后闻言，不由失笑，无奈地摇头，终究是妥协了：“就你道理多。罢了，依你便是。” 随即，她便吩咐身旁得力的女官，速去安排一处最宽敞向阳的暖阁，铺设最厚实柔软的被褥，多加炭火，务必温暖舒适。
李泰第一个欢呼起来，其他几个小皇子公主也面露兴奋，困意都似乎消减了不少。李承乾也有些愕然，但看着弟弟妹妹们开心的样子，再看看兄长温和的笑容，心中那点因为不合礼法而产生的不安，也渐渐散去，反而生出一丝隐隐的期待。这种毫无规矩、大家挤在一起的睡觉方式，他从未体验过。
很快，暖阁准备妥当。地方果然宽敞，地上铺了厚厚的、用新棉絮填的垫褥，上面又铺了数层锦缎被褥，柔软如云。四周角落放着烧得旺旺的银丝炭盆，暖意融融，驱散了春夜的寒意。宫女们还贴心地挂起了厚实的帷帐，既能挡风，又增添了几分私密和温馨。
李长修抱着早已熟睡的小安安，李语嫣牵着还有些迷迷糊糊的李治，李承乾、李泰和其他几个小皇子公主，在宫人服侍下脱去外袍，一个个像出笼的小鸟，嘻嘻哈哈、你推我挤地滚进了那超级大地铺。李泰最是活泼，已经和两个小些的皇子闹成一团。李承乾起初还有些放不开，但被李泰拉了一把，也半推半就地躺了下来，感受着身下前所未有的柔软和身边兄弟们的体温，一种奇异的、暖洋洋的感觉包裹了他。
长孙皇后亲自过来看了看，叮嘱宫人仔细看顾火烛，又为几个最小的孩子掖好被角，看着这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儿女外加一个儿媳和孙女儿，眼中满是温柔的笑意，摇摇头，与李世民、李渊一同离开了，将空间留给这群孩子。
李世民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暖阁内那难得一见的、毫无皇家规矩可言的大通铺景象，听着里面传来的压抑的嬉笑声，嘴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扬。或许，偶尔这样一次，也不错。
大人们一走，暖阁里就更无法无天了。尤其是李泰，兴奋地翻来覆去，一会儿戳戳这个，一会儿挠挠那个。
“都安静，躺好。” 李长修将小安安小心地放在自己和李语嫣中间，然后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不自觉服从的力量。
孩子们渐渐安静下来，一双双亮晶晶的眼睛在昏暗的灯火中望着他。
“长夜漫漫，既然都睡不着，” 李长修靠在厚厚的被褥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声音在温暖的空气中缓缓流淌，“大哥给你们讲个故事，如何？”
“好！” 李泰第一个响应，其他孩子也纷纷小声附和，连李承乾也悄悄竖起了耳朵。
“很久很久以前，在很远很远的海边，有一个美丽的人鱼公主……”
李长修的声音温和而富有磁性，他开始讲述一个关于海洋、关于爱情、关于牺牲与成全的童话。他没有选择那些暗黑或说教的故事，而是挑了一个唯美而略带感伤的《海的女儿》。
孩子们很快被吸引住了。他们从未听过这样的故事，海底的宫殿、会说话的鱼儿、美丽善良的人鱼公主、英俊的王子、神奇的海巫婆……一个个新奇的形象，一段段奇幻的经历，让他们完全沉浸其中。当听到人鱼公主变成泡沫时，几个小公主甚至发出了低低的、带着哭腔的惊呼。
一个故事讲完，孩子们意犹未尽。
“大哥，再讲一个吧！”
“讲个不这么难过的！”
“讲个打仗的！厉害的！”
要求五花八门。李长修笑了笑，从善如流，又讲了《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盗》，《皇帝的新装》（隐去讽刺，侧重幽默），甚至还应李泰要求，讲了个孙猴子大闹天宫的片段。
他讲得绘声绘色，时而模仿不同角色的声音，时而描述紧张刺激的情节，时而抛出几个小问题逗他们思考。暖阁里，除了他讲故事的声音，就是孩子们时而发出的惊叹、欢笑或紧张的抽气声。连一开始只是安静听着的李承乾，也不知不觉被吸引，跟着情节时而紧张，时而露出笑意。
李语嫣靠在他身边，温柔地看着丈夫眉飞色舞地讲故事，看着孩子们专注兴奋的小脸，看着怀中女儿安稳的睡颜，只觉得心中被满满的暖意充盈。这大概就是家的感觉吧，简单，温暖，无需言语。
小安安在睡梦中咂了咂嘴，无意识地往爹爹怀里拱了拱。李长修一边轻轻拍着女儿，一边继续着他的睡前故事大会。窗外的月色悄悄移动，银辉透过窗棂，洒在这一地横七竖八的皇室宝贝身上，也洒在李长修平静而温和的侧脸上。
这一夜，没有君臣，没有储君皇子，只有一群听着故事、渐渐进入梦乡的孩子，和一个希望用童话驱散宫廷寒冷、弥合亲情裂痕的兄长。那些关于权力、关于未来的沉重话题，似乎都暂时远去了，只剩下故事里奇妙的冒险，和暖阁中均匀的呼吸声。
李承乾在又一个精彩的故事间隙，悄悄侧过头，看着身边已经熟睡的弟弟李泰流着口水的傻样，听着另一边李长修温柔哄着小侄女的声音，他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紧绷了太久的心弦，在这一片温暖、安宁甚至有些吵闹的童趣氛围中，终于彻底松弛下来。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个浅浅的、安稳的弧度。
这一夜，皇宫的某个角落，暖意驱散了料峭春寒，也悄然融化了一些经年累积的冰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