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修于太极殿前,在百官山呼朝拜声中,坦然受封太子,接下了那象征着国本、也意味着无尽责任与挑战的册宝。仪式庄重,气氛肃穆,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仅仅是一个开始。这位以雷霆手段归朝、一日间扳倒千年世家的新太子,绝不会只是一个安于守成的储君。
果然,谢恩礼毕,李长修并未如众人所料那般谦辞或静立,而是再次面向御座上的李世民,拱手躬身,声音清越而坚定,清晰地传遍了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父皇,儿臣既蒙父皇信任,忝居储位,不敢有片刻懈怠。值此朝廷用人之际,儿臣斗胆,有一事启奏,关乎国朝选才用人之根本,亦关乎大唐未来之气象。”
来了!百官心中一凛,知道重头戏即将上演。昨日是破,破世家;今日,恐怕便是立,立新朝之规矩。
李世民端坐御座,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只微微颔首:“太子有何建言,但说无妨。” 他早已与李长修有过深谈,对其某些惊世骇俗的想法有所了解,此刻正是要借其口,行新政之始。
“谢父皇。” 李长修直起身,目光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文武百官,尤其是那些须发已斑白、历经数朝的老臣,他的语气带着尊敬,但话语内容却如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荡起层层涟漪,“儿臣以为,朝廷欲求长治久安,欲开万世太平,首在得人。而现行科举取士,虽已开寒门进身之阶,然所重仍在经义文章,于实务、于新学、于专才,涵盖不足,选拔之才,往往长于诗赋策论,而短于钱谷刑名,更遑论格物致知、经济民生之专学。”
他顿了顿,给众人消化的时间,然后继续道:“且,经昨日之事,可见吏治之清浊,关乎国运。诸多官员与世家勾结,贪墨渎职,愚国害民。此非仅个人之失德,亦制度有疏漏,监督乏力所致。故儿臣建言,革新科举,广纳贤才,尤需侧重以下数端——”
“其一,于科举常科之外,增设格物、明算、律法、经济等专门科目。格物者,探求万物之理,关乎农工器械、天文地理,乃至军械改良;明算者,精于数术统筹,为户部理财、工程营造所必备;律法者,熟稔律令条文,为刑部、大理寺、御史台储备干才;经济者,通晓货殖民生,为平抑物价、振兴商贸所需。此等专才,亦当与进士、明经同等出身,量才授官。”
此言一出,不少官员面露惊愕,尤其是那些皓首穷经、以诗书传家的文臣,更是眉头紧锁。科举取士,向来是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考的是圣贤微言大义,是治国平天下的大道。如今太子竟要将那些奇技淫巧、雕虫小技、货殖末业也纳入科举正途,与经义并列,这简直是对他们心中正道的冲击!
“其二,” 李长修不管众人脸色,继续道,“大力提携寒门子弟,广开进贤之路。当于各州县设‘劝学所’,资助贫寒聪颖子弟进学;科举取士,当以才学为准,严查冒籍、请托等弊,使野无遗贤。寒门子弟,熟知民间疾苦,无世家牵累,若能得用,必为朝廷股肱,黎民福祉。”
这话更是让一些出身世族、或与世家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官员心中打鼓。提携寒门,意味着他们这些依靠门荫、联姻构建的关系网络将受到巨大冲击,未来朝堂之上,寒门势力必将大涨。
“其三,新设审计司与廉政院。” 李长修的声音陡然转厉,“审计司独立于户部之外,专司稽查天下钱粮收支、国库用度、地方赋税,严防贪墨、中饱私囊。廉政院则专司监察百官风纪,受理民间举告,严查贪赃枉法、渎职失职、结党营私等不法情事。此二司官员,当选拔刚正不阿、不畏权贵、精通律法算学之年轻才俊充任,直接对父皇与儿臣负责,遇有贪腐,无论涉及何人,一查到底,严惩不贷!”
审计司、廉政院,这两个闻所未闻的衙门名称,配上李长修斩钉截铁的语气和那句无论涉及何人,一查到底,让不少官员,尤其是那些屁股不那么干净、或与昨日倒台世家有过来往的官员,背后瞬间沁出冷汗。这是要架起两把明晃晃的刀,悬在百官头上啊!
“其四,” 李长修最后总结,语气放缓,但目光更加锐利,“朝廷用人,当不拘一格,尤需重用年轻有为之士。年轻人,少暮气,多锐气,敢想敢为,不畏艰难。他们或许经验不足,但勇于任事,敢于破旧立新。如今大唐,内要革除积弊,外需开拓进取,正需此等蓬勃朝气!儿臣不才,愿为这些敢于任事、锐意进取的年轻官员之后盾!朝廷,亦当为他们撑腰!”
“唯有吏治清明,贤才毕集,朝野一心,我大唐根基方能固若金汤。根基稳固,国库充盈,百姓安乐,届时,方是厉兵秣马,开疆拓土,扬我国威之时!若内部尚且污秽淤塞,贤路不通,贪腐横行,纵然有雄兵百万,又何谈对外?”
一番话语,条分缕析,层层递进,从选拔人才到考核监督,从打破门第到重用青年,最终指向吏治清明、国家强盛的根本目标。其思路之清晰,目标之明确,改革决心之坚定,令满朝文武,无论赞同与否,皆为之动容,亦为之色变。
尤其是最后那句儿臣愿为年轻官员之后盾,更是清晰无比地表明了这位新任太子的立场与决心——他将毫不犹豫地成为新政的推动者和保护伞,任何试图阻挠新政、压制新进的力量,都将直面他的锋芒。
殿中一片寂静,唯有众人或粗重或压抑的呼吸声。老臣们的脸色最为复杂。如房玄龄,眉头深锁,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胡须。他历经隋唐两代,辅佐李世民开创贞观,自然知道革除弊政、选拔新人的重要性。太子所言,许多确为切中时弊之论,尤其重用寒门、惩治贪腐,更是他心中所想。然而,这变革的力度之大,涉及范围之广,尤其是对传统科举、对现有官员体系的冲击,让他这位于现有体制中位极人臣的宰相,也感到了深深的不安与……一丝难以言喻的迟暮之感。自己,是否也已成了太子口中按部就班、效率不高的那一类人?
杜如晦同样面色凝重,他更多地从实际政务操作层面考虑。增设新科、设立新衙门,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千头万绪,需要钱、需要人、需要平衡各方利益,更会触动无数既得利益者,其阻力之大,可想而知。太子……是否有些操之过急?
其他如长孙无忌、魏徵等,亦是心思辗转,各有思量。长孙无忌目光幽深,看着御阶下侃侃而谈、锋芒毕露的外甥,心中既欣慰其才华魄力,亦隐忧其树敌过多,步子迈得太快。魏徵则是抚着胡须,眼中精光闪烁,似乎想从太子的话语中挑出些不合礼法、有违祖制的错处,但细思之下,又觉其言大多在理,一时竟难以反驳,只是本能地对如此剧烈的变动感到警惕。
更多的中下层官员,尤其是那些出身寒微、苦无晋升之门,或自诩有实学却因不擅诗赋而郁郁不得志者,则是心中激荡,隐隐看到了希望。太子殿下,这是要给他们这些非主流人才,打开一扇崭新的大门啊!
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李长修心中了然。他知道,自己这番话,如同巨石投湖,必将引起巨大波澜,也会让许多老臣心中堵得慌。人到一定年纪,经验固然丰富,但也容易固守成规,习惯于既有路径,对剧烈的变革本能地警惕甚至排斥。这是人性,无关对错。
但他更清楚,一个庞大帝国的机体,若没有新鲜血液不断注入,若不能打破既得利益集团的板结,终将走向僵化、腐朽。大唐若想真正腾飞,而非在贞观盛世后便戛然而止甚至滑向深渊,就必须在此时,趁着自己归来、父皇鼎力支持、世家受挫的时机,大刀阔斧,推行新政!
不过,他亦深知刚不可摧,柔不可守的道理。对于这些为大唐立下汗马功劳、经验丰富的老臣,他必须给予足够的尊重,争取他们的理解,至少是部分支持,或是不强烈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