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内的气氛,因李长修提出的科举革新、设立新衙、重用寒门等一揽子新政,已然变得凝重而微妙。老臣们心潮起伏,寒门出身的官员则暗自振奋。然而,李长修的话并未就此打住。他深知,任何政治改革,若无坚实的经济基础支撑,终将是空中楼阁。而眼下大唐的国库,虽经他之前种种努力有所改善,但距离支撑他心中那幅宏图,还远远不够。
他转向御座,迎着李世民询问的目光,继续陈词,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父皇,儿臣还有一言。方才所论,在于得人与清吏。然欲使人尽其才,吏治清明,欲使国富民强,根基稳固,更需有充盈之国库,活络之财源。无财,则万事皆空。”
此言一出,方才还在消化选才新政的百官,心头又是一紧。来了,太子果然不止要动人,还要动钱!
“我朝赋税,多仰赖田亩丁口,取之于农。农为国本,自当体恤。然如今四海初定,百姓喘息未久,若再增农税,恐伤民力,动摇国本。” 李长修话锋一转,将众人的担忧先堵了回去,随即抛出了他真正的意图,“故儿臣以为,欲丰盈国库,当另辟蹊径,开源为上。而开源之道,首在——通商。”
“通商?” 不少大臣下意识地重复,眉头皱得更紧。士农工商,商为末业,向为士林所轻。虽前有贞观超市珠玉在前,证明了商业聚财之能,但将通商提到与农本相提并论、甚至作为充盈国库主要手段的高度,仍是惊世骇俗。
“正是。” 李长修目光扫过那些面露不以为然之色的面孔,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洞察先机的自信,“儿臣并非要抑农重商。农,依然是根基,是社稷命脉,朝廷对农的扶持、对农税的减免,非但不能减,还当视情形适当增加。但商,却是活络经济、汇聚四方之财的活水。”
“我大唐物华天宝,丝绸、瓷器、茶叶、铁器……皆为外邦渴求之物。而西域诸国、南海番邦、乃至更远之地,亦有奇珍异宝、特产香料。为何不广开商路,互通有无?将我们的丝绸瓷器卖出去,换来他们的金银、战马、甚至是新奇的作物种子、工艺技术?”
“然,” 他话锋一转,点出了关键,“商贾往来,不能无序。朝廷当设市舶司,专司海陆通商事宜,规范贸易,征收商税。此商税,非与民争利,而是取之于商,用之于国,最终惠及天下万民。”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儿臣建议,提高对大宗商品交易、尤其是与外商贸易的税收比例。同时,对境内关乎民生的基本交易,可适当从轻。而对田亩丁口之税,则可酌情减免,尤其是对新开垦荒地、采用新式农法增产的农户,更应予以奖励。此谓损有余而补不足,亦是藏富于民之道。”
提高商税!减免农税!这几乎是颠覆了千百年来重农抑商的税收传统!不少出身田亩、观念守旧的大臣几乎要出言反对,但一想到昨日卢氏、郑氏的下场,想到太子方才那番杀气腾腾的廉政言论,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是脸色涨得通红,胸口起伏。
李长修将他们的反应看在眼里,并不在意,继续描绘他的蓝图:
“仅仅开放商路、征收商税,尚且不够。儿臣设想,当在沿海要冲之地,如登州、扬州、明州、广州等处,择址设立经济特区。”
“经济特区?” 又是一个闻所未闻的新词。
“正是。于此特区之内,朝廷可颁布特殊政策,简化商贾通关手续,提供仓储便利,甚至可由朝廷出资或特许,修建港口、驿馆、货栈,吸引四方商贾汇聚。特区之内,可试行新的商税法规,可设立专门的银号方便钱货兑换,可组建船队探索更远航道,甚至可允许外邦商人设立货栈、雇佣工人,但一切须遵我大唐律法,照章纳税。”
他越说,思路越是清晰,仿佛一幅宏大的商业帝国画卷正在眼前展开:
“长安,作为帝都,自是天下中枢,政令所出,亦当是商贸信息汇聚、金融调度之中心。可于长安设立总领商贸之衙门,统筹各特区事务,制定统一商律,发布货殖信息。”
“至于那些外商,” 李长修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这笑容让一些心思敏锐的大臣感到一阵寒意,“他们带来金银财货,购买我大唐货物,自然是欢迎的。但想要轻易将这些钱财带走?”
他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既入我大唐商贸之局,自然要按我大唐的规矩来。他们赚取的利润,想要兑换成金银带走,可以,但需经市舶司核准,并缴纳相应的汇兑之税。他们若想将利润再投资于大唐,购买土地、开设工坊、入股商行,则更为欢迎,朝廷可予以便利。长此以往,外来的钱财,在流通交易之中,自然会有相当一部分沉淀于我大唐,变为我大唐的资本,促进百工兴旺,百姓得利。”
“他们若想将巨额钱财尽数带走,损我大唐之利?” 李长修目光微冷,“我大唐自有律法、税制、乃至必要的……手段,确保公平交易,防止金银外流。总之一句话,来了,就按我们的规矩玩;想坏了规矩,或卷款潜逃,那便是与我整个大唐为敌。”
这番话,软硬兼施,既描绘了通商带来的巨大利益,也明确划下了红线,展示了强大的掌控决心。那些原本对重商嗤之以鼻的大臣,此刻也陷入了沉思。若真能如太子所言,在不伤农本的前提下,从外商、从流通环节获取巨额税收,充盈国库,同时带动百业,似乎……并非不可行?只是,这其中的操作,千头万绪,风险亦是不小。
李长修最后总结,抛出了一个更长远的规划:
“此事体大,非一朝一夕之功。儿臣恳请父皇,准儿臣拟定一个五年方略。以五年为期,第一年,选定特区地址,制定基本商律,组建市舶司框架;第二年,开始基础建设,试行部分政策,吸引第一批外商;第三年,完善各项制度,扩大贸易规模;第四年,总结经验,推广至更多合适地点;第五年,基本形成贯通海陆、辐射四方、利国惠民的商贸网络,国库岁入,当有显著改观。”
“此五年间,当稳扎稳打,步步为营。先以沿海特区为试点,长安中枢调控,积累经验,培养专才。待模式成熟,效益彰显,再逐步推广。如此,既不冒进,亦可收实效。”
五年计划!分步实施!试点先行!这一套组合拳下来,不仅勾勒出宏伟目标,更给出了切实可行的路径和时间表,显示出绝非一时头脑发热,而是经过深思熟虑的长期国策。
朝堂之上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几乎所有大臣,包括房玄龄、杜如晦这样的智者,都被李长修这一系列环环相扣、胆大包天却又逻辑严密、似乎真有可行性的改革方略给震住了。提高商税、设立经济特区、吸引外资、制定五年计划……每一项都冲击着他们固有的认知和利益格局。尤其是最后关于外资的论述,那种自信到近乎霸道的掌控欲,让人心惊,却也让人隐约看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主动进取的帝国气象。
反对?道理上似乎难以驳倒,太子每一句话都指向富国、强民,且给出了看似可行的步骤。情感上?昨日那场风暴犹在眼前,此刻出言反对,是否会成为下一个“不识时务”的靶子?更别提太子背后,是陛下的明确支持。
支持?这步子迈得实在太大,几乎是要重塑大唐的经济根基。其中风险,谁人能料?自己家族的利益,又会在这种剧变中受到何等冲击?
因此,无人敢轻易开口。赞同显得孟浪,反对需要勇气。于是,所有人都保持着沉默,脸色各异,目光复杂地望着御阶下那位侃侃而谈、仿佛在指点江山的年轻太子。昨日他谈笑间令世家灰飞烟灭,今日他擘画间欲重塑大唐经济。这位新太子的手段与野心,一次比一次更令人震撼,也一次比一次更让人感到……畏惧,以及一种面对时代洪流即将席卷而来的、深深的无力感。
李世民高坐御座,将下方百官的震惊、迟疑、畏惧、思索尽收眼底。他知道,长修今日所言,无异于在朝堂投下了一颗又一颗的重磅炸弹。但他更清楚,儿子所说的,或许正是大唐未来必须要走的路。固守农本固然稳妥,但若无活水注入,帝国终将停滞不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