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自朝会开始,便一直处于一种近乎懵懂的状态。兄长那些关于经济特区、五年计划、审计司、廉政院、格物明算科举等等闻所未闻的名词和构想,如同天书般灌入他耳中。他努力去听,去记,去理解,却只觉得云山雾罩,似懂非懂。尤其是看到满朝文武,从最初的震惊恐惧,到后来的沉思震撼,甚至程咬金、长孙无忌等人的明确支持,他更加困惑了。这些……真的可行吗?为何他读过的那些圣贤书、治国策里,从未有过这样的论述?
忍了又忍,眼看周围人渐渐稀少,李承乾终于按捺不住,轻轻扯了扯李长修的衣袖,仰起还有些稚气的脸,眉头紧锁,小声问道:“大哥……方才在朝上,你说的那些……什么特区、什么计划、什么审计……我,我好多都听不明白。为何……为何与太傅们教的不一样?书上好像也没有这些?”
李长修停下脚步,转头看着这个比自己矮了半个头、此刻正满脸求知与困惑的弟弟,不由笑了。他伸手,习惯性地揉了揉李承乾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将那整齐的发型揉得微微有些散乱,动作自然亲昵,仿佛只是寻常人家关心弟弟的兄长。
“承乾,” 李长修的声音温和,带着循循善诱的味道,“太傅们教的,孔子、老子先贤们书上写的,是为人处世的道理,是修身齐家的根本,是治国平天下的大原则。那些自然重要,是根基。”
他顿了顿,看着李承乾依旧困惑的眼睛,继续解释道:“但大哥今天在朝堂上说的,是具体的术,是治世的方法。就像……” 他略一思索,打了个简单的比方,“就像我们要建一座坚固又漂亮的大房子。圣贤书告诉我们,房子要根基稳,要结构牢,要能遮风挡雨。这没错,是根本。但具体用什么木头,怎么打地基,怎么设计门窗让房子更亮堂通风,怎么安排房间让住的人更舒服,甚至怎么防止老鼠打洞、白蚁蛀梁……这些具体的方法、技巧、章程,圣贤书里不会写得那么详细,或者说,时代不同,面临的问题也不同,需要我们去摸索、去创造。”
他看着李承乾似有所悟,又补充道:“大哥说的那些,有些是从前人的经验里总结的,有些是……嗯,是大哥自己琢磨,结合我大唐眼下的实际情况,想出来的法子。目的只有一个,让咱们大唐这座大房子建得更快、更好、更结实,让住在里面的百姓更富足、更安心。”
“至于书上为什么没有?” 李长修笑了笑,眼神有些悠远,“因为书是死的,人是活的,世道也是不断在变的。孔子老子那时候,没有曲辕犁,没有贞观犁,没有红薯,也没有咱们现在这么多人口,这么辽阔的疆域,面临的问题自然也不同。我们要学的,是圣贤们看问题的角度和智慧,而不是把他们的话当成一成不变、解决所有问题的金科玉律。具体问题,需要具体分析,具体解决。明白吗?”
李承乾听得半懂不懂,但让大唐更好、让百姓更富足安心这些目标他是明白的,也隐约感觉到兄长所说的具体方法似乎很厉害,连阿耶和那么多大臣都认真在听。他用力点了点头,眼中困惑稍减,但求知的光芒更盛:“大哥,那……那我该怎么才能明白这些具体方法呢?我也想学!”
看着他眼中燃起的、不同于往日阴郁的明亮光芒,李长修心中欣慰。这个弟弟,本质是聪慧的,只是之前被压抑、被误导了。如今心结稍解,又有了新的目标,求知欲便被激发了出来。
“好,想学是好事。” 李长修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鼓励,“日后你多跟着我,多看,多听,多问,多想想为什么。我会慢慢教你,带你去看看真实的大唐是什么样子,百姓是如何生活的,钱粮是如何运转的,问题出在哪里,我们又该如何解决。书要看,但更要看这活生生的世间。明白吗?”
“嗯!我明白了,大哥!我会好好学,好好看的!” 李承乾重重点头,眼中充满了对兄长毫不掩饰的信赖与憧憬。虽然那些特区、计划他还是不太懂,但他相信,只要跟着大哥,总有一天能明白,也能像大哥一样,为大唐做些什么。
兄弟俩边说边走,不知不觉已过了两仪殿,快到通往东宫和各自居所的分岔路。李长修却忽然脚步一转,向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大哥,这不是回东宫的路啊?” 李承乾疑惑。
“先去一趟尚食局。” 李长修随口道,脚步不停。
“去尚食局?” 李承乾更疑惑了,大哥去御膳房做什么?传膳自然有宫人。
李长修笑了笑,没多解释。两人来到尚食局所在的院落,尚未进门,便闻到各种食物混杂的香气。里面正忙得热火朝天,准备着各宫各殿的早膳。
守门的宦官和里面忙碌的宫女、厨役乍见太子联袂而来,吓得魂飞魄散,呼啦啦跪倒一片,口称千岁,不知这两位尊贵无比的主子为何忽然驾临这烟熏火燎之地。
“都起来吧,忙你们的,不必管。” 李长修挥挥手,语气平淡,目光却在那些锅灶、食材上逡巡。
他径直走到一处空闲的灶台前,看了看备好的食材,微微皱眉。宫中膳食固然精致,用料考究,但口味偏于程式化,且多油腻,并不完全合他和小安安的胃口,尤其是小安安,年纪小,胃口更挑,这几日在宫中用膳,总是吃不多。
“这……” 尚食局的主管太监战战兢兢地凑过来,冷汗直流,“殿下……可是早膳有何不妥?奴婢立刻让厨子重做!不知殿下和……和……想用些什么?” 他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跟在太子身后的李承乾。
“不必紧张。” 李长修挽起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语气轻松,“只是借你们的灶台一用,给小女做些她爱吃的点心。”
说罢,他不再理会目瞪口呆的众人,自顾自地挑选起食材来。面粉、鸡蛋、牛乳、些许糖霜、还有他特意让人寻来的、晒干磨成粉的虾皮和切得细碎的青菜末。
“太、太子殿下!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 主管太监吓得魂飞天外,几乎要扑上来抱住李长修的腿,“殿下万金之躯,岂可沾染庖厨之事?此等粗活,交给奴婢们便是!殿下想吃什么,吩咐一声,奴婢们就是拼了命也给您做出来!”
其他宫女厨役也都吓傻了,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太子下厨?这简直是闻所未闻!传出去,他们这些伺候的人还要不要活了?
连李承乾也瞪大了眼睛,看着兄长熟练地磕鸡蛋、分离蛋清蛋白,和面,加牛乳……一副真要动手的架势,他结结巴巴道:“大、大哥……你……你真要自己做?这……这于礼不合……”
“礼?” 李长修头也不抬,手下动作不停,已经开始揉面,“礼法可没说父亲不能给女儿做点吃的。安安那丫头,嘴刁,宫里这些她吃不惯。我这个当爹的,给她做点合胃口的,有何不可?”
他的语气平静自然,仿佛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手下揉面的动作虽然不算特别娴熟,但也像模像样。阳光透过窗棂,照在他专注的侧脸上,额角甚至因为灶火的热气,渗出些许细密的汗珠。这一刻,他不再是朝堂上挥斥方遒、令群臣敬畏的新太子,只是一个想给女儿做顿可口早餐的普通父亲。
李承乾呆呆地看着,心中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了一下。他自幼生长在宫廷,所见所闻,皆是严格的礼法规矩,父皇是威严的天子,母后是端庄的国母,即便是疼爱,也总是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何曾见过如此……如此不顾身份、亲力亲为的温情?兄长对侄女的疼爱,是如此真实而直接,直接到可以无视“君子远庖厨”的训诫,可以不在乎任何人的眼光。
尚食局的主管太监和一干人等,跪在地上,劝又不敢真拦,看又不敢多看,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心中叫苦不迭,祈祷千万不要出什么岔子,更祈祷这事千万别传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