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宴的场所。没有森严的等级座次,只一张硕大的圆桌,上面摆满了各色餐点,其中最为引人注目的,便是李长修从尚食局亲征带回的那碟子还冒着热气的、金黄油亮的鸡蛋牛奶小饼,以及几样他顺手做的简单清爽小菜。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暖洋洋地洒在桌上,也洒在围坐一桌的李唐皇室核心成员身上。李世民与长孙皇后并肩坐在上首,李渊也被特意请来,坐在另一侧尊位,脸上带着久违的放松笑意。李长修与李语嫣挨着,小安安则被长孙皇后抱在怀里,正不安分地扭动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紧紧盯着桌上那碟颜色与众不同的饼。
“祖母!饼饼!安安要吃那个饼饼!” 小丫头奶声奶气地叫着,小手指着那碟小饼,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宫里的点心虽然精致,但多是甜腻或酥脆,哪里见过这种松软喷香、还点缀着绿色菜末的新奇玩意。
“好,好,祖母给你拿。” 长孙皇后笑得温柔,夹起一块吹了吹,小心地喂到孙女嘴边。安安嗷呜一口咬下,腮帮子立刻鼓了起来,大眼睛满足地眯成了月牙,含糊不清地嘟囔:“好次!爹爹做哒!”
李长修看着女儿贪吃的小模样,眼中笑意更深。他招呼道:“都尝尝,不是什么精细东西,图个新鲜热乎。承乾,你也别愣着,刚才不是尝过了?”
李承乾嗯了一声,也夹了一块,这次吃得从容了些。其他皇子公主们早就好奇得不行,见太子哥哥发话,父皇母后也含笑默许,立刻纷纷动筷。李泰动作最快,塞了满嘴,含糊道:“唔!大哥,这个……这个比御膳房的糕点好吃!不腻!”
李恪吃得文雅些,细细品味后点头:“蛋香奶香融合,松软适口,这绿色的……是青菜?竟不显涩,反而清新。大哥好巧思。”
连年纪尚小的李治、城阳、晋阳等,也吃得津津有味,小脸上沾了饼屑都顾不得擦。一时间,圆桌上只剩下咀嚼声和孩子们满足的赞叹。那碟小饼很快被分食一空,连李世民都忍不住尝了一块,点头道:“不错,质朴之中见心思,火候还欠些,但这份心意难得。”说着,看向李长修的目光更多了几分温和。
李渊看着眼前这热闹又温馨的一幕,看着儿孙绕膝,笑语晏晏,没有刻板的礼仪规矩,没有小心翼翼的奉承,只有家人间最自然的亲近与分享,心中感慨万千,眼角竟有些湿润。这样的场景,在他漫长的帝王生涯中,是何其稀少!即便是退位后,享受天伦之乐,也总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直到这个流落民间多年、带着一身野气和神奇本事的孙儿归来,似乎才真正打破了那层坚冰,将这份寻常百姓家最常见的温暖,带回了这至高无上的天家。
“这才像个家啊。” 李渊啜了一口温酒,低声叹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中。
李世民闻言,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看向正细心为妻子李语嫣夹菜、又给旁边眼巴巴看着的李泰也分了一块点心的李长修,心中亦是暖流涌动。是啊,这才是家。有长幼,有序,更有毫无隔阂的亲情流动。这一切的改变,似乎都源于这个失而复得的儿子。他不拘礼法,却重真情;他手段凌厉,却对家人呵护备至。他带回的,不仅仅是那些神奇的技艺和宏大的蓝图,更是这份久违的、鲜活的人间烟火气。
饭至半酣,气氛愈加热络。孩子们渐渐放开了,连最拘谨的李承乾,脸上也多了几分放松的笑意。李长修看着围坐的弟弟妹妹们,心中忽然一动。他放下筷子,目光温和地扫过一张张或稚嫩、或青春的脸庞。
“今日难得一家子聚得这么齐,” 李长修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叽叽喳喳的孩子们都安静下来,看向他,“大哥有些话,想跟你们说说。”
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对视一眼,也放下了杯箸,静静倾听。李渊也饶有兴趣地看了过来。
“咱们生在皇家,锦衣玉食,万人之上。这是幸运,也是责任。” 李长修的语气变得认真了些,“这责任,不仅仅是安享富贵,更要想着,如何用我们所学所能,为这大唐,为这天下百姓,做点什么。每个人,天赋不同,兴趣各异,并非只有读书做官,或带兵打仗一条路。”
他首先看向坐在李承乾下首,一直比较安静、但眼神中时常透着对机械器物好奇光芒的李宽:“二弟,我瞧你对器械机关、木工营造颇有兴趣?”
李宽没想到太子大哥会突然点到自己,愣了一下,有些腼腆地点头:“是,大哥。我……我觉得那些机括连杆,甚是有趣,常看工匠营造,自己也会些。”
“兴趣是最好的老师。” 李长修赞许地点头,“这非雕虫小技,而是大学问,可称之为格物之学。小到改良农具,让百姓省力;大到建造坚固城池、精巧战械,保家卫国;甚至研究水力风力,造福万民。此乃强国富民之实学。二弟既有此心,日后可多去将作监看看,多向巧匠请教,也可读些前人的《考工记》之类。大哥这里也有些关于机关、算学的杂书,回头让人给你送去。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成为我大唐的格物大家,以巧思利天下。”
李宽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因激动而泛起红晕。他平日这些不上台面的爱好,没少被太傅暗地里批评玩物丧志,何曾得到过如此肯定和鼓励?而且还是来自刚刚在朝堂上大放异彩、被立为太子的大哥!他用力点头,声音有些发颤:“谢、谢谢大哥!我一定用心学!”
接着,李长修看向气质较为沉静、但眉宇间有股韧劲的李恪:“三弟,你性子沉稳,思虑周密,且不惧风浪,可曾想过大海?”
“大海?” 李恪微怔,他生长于长安,对大海的印象仅限于书本和图册。
“不错。” 李长修目光投向远方,仿佛看到了蔚蓝的波涛,“我大唐疆域万里,然西有高山,北有荒漠,而东、南两面,则是浩瀚无垠的海洋。海中有无尽宝藏,鱼盐之利,航运之便,沟通外邦,扬威海外。然航海非易事,需熟知天文地理,需造坚船利舰,需有探险之勇气,更需有统领船队、应对风浪的魄力与智慧。三弟,你可知,驾驭巨舰,劈波斩浪,探索未知海域,为我大唐开辟海上通途,甚至将大唐威仪远播重洋之外,是何等壮阔的事业?”
李恪被李长修描绘的景象震撼了,胸中一股豪情隐隐激荡。他自幼习文练武,也读过不少舆地志异,对未知世界本有向往。此刻被大哥一点拨,只觉得眼前豁然开朗,似乎看到了一条截然不同、充满挑战与荣耀的道路。“大哥……我,我能行吗?”
“事在人为。” 李长修肯定道,“长安城中,有来自岭南、江南的官员,亦有少数泛海而来的胡商。你可先从了解海图、潮汐、季风开始,学习造船、航海之技。将来,或许可以亲自去登州、扬州、广州看看。大海,是属于勇者和智者的疆场。”
李恪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坚定,起身郑重一礼:“恪,愿听大哥教诲,研习海事!”
之后,李长修又简单提点了其他几个弟弟妹妹。对喜欢书画诗文的,鼓励其陶冶性情,亦可参与修史编书,弘扬文教;对性情活泼好动的,则说强身健体亦是要事,将来或可从军报国,或可执掌禁卫;即便是年纪尚小的晋阳公主等,也说女子亦可读书明理,学习医术、女红乃至算学,未来可相夫教子,亦可管理府邸产业,皆是对家国有益。
他的话语朴实,没有太多大道理,却句句说在孩子们的心坎上,为他们原本被局限在皇子公主身份中的未来,打开了一扇扇新的窗户,让他们看到,人生除了争权夺利,除了按部就班,原来还可以有如此多精彩的可能,每一份兴趣,每一种性格,都可以找到发光发热的途径,都可以为这个家族,为这个国家贡献力量。
最后,他看向李承乾,拍了拍他的肩膀,对众人道:“承乾是我弟弟,自小聪慧,只是性子需多磨砺。日后,他便跟在我身边,多看,多学,多历练。我们兄弟齐心,其利断金。”
李承乾重重点头,心中充满了被认可的暖意和前所未有的方向感。
李世民、长孙皇后和李渊静静地听着,心中感慨万千。他们听得出,李长修对每个弟妹的安排,并非随意指点,而是真正观察了他们的性情爱好,结合大唐未来的需要,给出的引导。这不再是简单的兄友弟恭,而是一种更具远见的、因材施教的培养,是将皇家子弟的个人成长,与国家未来的需求悄然结合。这比单纯要求他们读书习武、恪守本分,要高明得多,也温暖得多。
尤其让李世民动容的是,李长修在话语中,巧妙地为每个弟弟都规划了一条既能施展抱负,又不易引发权力猜忌的道路。研究格物的李宽,探索大海的李恪,跟在他身边学习的李承乾……各有所长,各安其位,却又都能为大唐做出独特贡献。这背后,是何等的心胸与智慧!
“好,好!” 李渊抚掌而笑,打破了短暂的沉默,“长修啊,你不愧是他们的好兄长!李家有子如此,何愁不兴!大唐有孙如此,何愁不强!”
李世民也举起酒杯,眼中满是欣慰与骄傲:“今日家宴,甚好!为父,为你们高兴!愿我李氏子孙,皆能如长修所言,发挥所长,为我大唐,为天下苍生,尽一份心力!满饮此杯!”
“满饮!” 众人举杯,连最小的李治和公主们也举起了手中的酪浆。杯盏轻碰,欢声笑语再次盈满敞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