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门,隶属太极宫宫殿群,内里诸多院落,作为前太子遗孀,郑观音便居其中之一。
跟顾凡想象中不同,尽管没有真正的杀子之仇,亦没有深切的杀夫之痛,但自打玄武门之变后迁居长乐门,郑观音是真的很少出来。
昨日郑观音也没在永嘉坊老宅过夜。
昨日,李世民与长孙皇后走后,没多久,她也起身告辞了,又因为多喝了几杯,故尔次日醒来有点迟。
然后长孙皇后便自东宫过来了,是的,东宫,因为眼下的太极宫还被高祖皇帝李渊占着,身为新皇,李世民和他的皇后,妃嫔,子女,都只能窝在东宫。
闲聊中,提及顾凡,起初郑观音也没多想,一来那人着实神奇,二来她对顾凡感观也不错。
渐渐便觉不对劲了,眯眼瞅着长孙皇后道:“娘娘何意,不妨直说,莫要拐弯抹角。”
“这……”
“其实我是想问,嫂嫂你有没有想过再找一个,比如那位顾小郎君。”
长孙皇后干笑,终究还是硬着头皮把此行的目的道了出来。
“呵——”
“我就知道!”
郑观音冷笑,终究还是有点生气了:“是你家那位让你来问的吧,怎么,嫌我碍眼了?”
“自然不是。”
“长嫂如母,前尘往事已是不该,我与二郎又怎会嫌嫂嫂碍眼呢?”
“实在是,嫂嫂年华正好,不该在此虚耗,况且嫂嫂与大哥也没那么深的感情,不是吗?”
长孙皇后拉着郑观音的手,神情真挚,言辞恳切,全然看不出半点纰漏。
同为女人,郑观音却一个字都不信,冷哼一声道:“娘娘觉得妾身会信吗?还是娘娘以为妾身是那等什么都不知道斗大的字不识得一箩筐的无知蠢妇?
不就是觉得碍眼么?
不就是面对妾身不自在想远远打发掉么?
直说即可,何须这般拐弯抹角?”
“可我与二郎希望嫂嫂有个好归宿也是真的啊!”
“嫂嫂你还那么年轻,何苦呢?”
长孙皇后撅着嘴,一脸委屈,却也等于是承认了有不自在觉得碍眼的成分。
看她那样,郑观音是想生气,又有点气不起来:“你少跟我装可怜,这么多年的妯娌,娘娘什么人妾身清楚得很,何故摆出如此小女儿姿态?”
“那嫂嫂疼不疼观音婢嘛?”长孙皇后同样知晓这嫂嫂什么性子,闻言非但不生气,反而抱住胳膊摇晃,继续撒娇。
郑观音被她缠得不行,浑身肉都发酸了:“好好好,疼,妾身疼还不行?快别摇了,还皇后呢,也不怕人见了笑话。”
“笑话就笑话。”长孙皇后嘻嘻笑,头靠在郑观音肩头:“皇后,那是外人面前,可嫂嫂不是外人啊,嫂嫂面前,没有皇后,只有观音婢。”
“所以你就来牵红线,乱点鸳鸯谱?”郑观音苦笑:“其实没必要的,自打来了这里,妾身已经尽量减少外出了。
若实在不行,觉得不自在,妾身可以去终南山当女冠,亦可离开长安,回老家荥阳隐居。”
女冠,便是坤道,女道。
唐时这样的人不少,原因有很多,或是因为婚姻不幸,或是干脆就没结过婚,大名鼎鼎的鱼玄机便是其中之一。
闻言长孙皇后叹了口气:“话虽如此,可真要那样,天下人又该如何看待二郎呢?
总不能让人说他堂堂皇帝连一个孀居的前太子妃都容不下吧?”
说罢又重新坐好,拉起郑观音的手,目光真挚道:“观音婢知道骗不了嫂嫂,嫂嫂的存在,也的确碍眼,时时刻刻都在提醒着我们那些不好事。
可嫂嫂你也要相信,观音婢也好,二郎也罢,都是真心希望嫂嫂能找到一个好归宿的,即便发生了那些不好的事情,观音婢心里,二郎心里,嫂嫂也一直是嫂嫂,是一家人。”
听起来很矛盾。
人都杀了。
皇帝皇后的宝座也抢了。
现在又来说什么一家人,不觉得可笑,虚伪?
可人活在这世上本就矛盾,真正大奸大恶满心阴暗之人,与真正大公无私光明磊落之人,都是极少数。
世人,更多的是言行举止不一,黑白交杂,一片混沌。
郑观音也沉默了。
说实话她不清楚这话究竟有几分可信,又或者,干脆就是似是而非的谎言。
只是她自幼接受的教育与多年养成的性格决定了,她愿意往好的方向想,愿意去选择相信。
好一阵过去,她才转移话题道:“所以呢,昨夜回去,是真的做出东西了?”
“嗯。”
“做出东西了。”
“嫂嫂你看,昨晚太医署连夜做出来的蜜炼川贝枇杷膏,不光大人可以用,小孩子也可以用。”
“按照太医院的说法,这药若是用得好,可有效避免邪气入体导致的高热与脾肺损伤。”
“还有盐。”
“说来嫂嫂你可能不信,就昨夜一两个时辰,依顾小郎君给出的方子,我与二郎便掌握了共计五种粗盐的提纯之法。”
“我们已经试过了,那盐都很好,比以往见过所有的盐都好,制作却十分简单,为此,二郎已经在考虑提升顾小郎君的爵位了。”
“因为这功劳实在太大。”
“……”
长孙皇后叽叽喳喳说着,那兴奋的样子,分明就是没把自己当皇后。
郑观音无语:“能不能别一口一个小郎君一口一个小郎君?道君是世外之人,况且真要说起来,年岁也小不了咱们多少。”
“可就是小啊!”
“等还了俗自然也就不是什么世外之人了,对此嫂嫂你要有信心。”
长孙皇后眨眨眼,不动声色又把难题摆在了郑观音面前。
郑观音脸一红:“什么信心?休要胡说,不论如何妾身是不会答应的,咱们之间的事,也不要牵连外人,否则妾身不介意披麻戴孝抱着灵位上承天门。”
“那也太狠了吧?”
“嫂嫂要是那样做,我与二郎日后还怎么做人?”
顿时长孙皇后又无语了,因为那种事逼急了她这好嫂嫂怕是真干得出来。
关键还不能把她怎么样,除非想让天下人戳脊梁骨,顺便把荥阳郑氏得罪死,再给那些遍布朝野的世家门阀一个公然发难的借口。
郑观音没好气瞪了一眼:“那你们还尽出馊主意,真当我不为难你们就是好欺负是吧?”
“那也不能一直这样没个着落啊!”
“想想我与二郎,嫂嫂你难道就真的一点不羡慕么?”
身为皇后,还带着任务,长孙皇后依旧不死心,继续劝说。
“那也不行。”
“娘娘与陛下倒是会算计,妾身都落到如今这般田地了,还要去当你们的筹码,用来拉拢有用之士,凭什么?”
“是没人了吗?”
“你们不是有女儿么,为什么不让丽质上?”
郑观音断然拒绝,丝毫不留情面。
闻言长孙皇后瘪嘴:“那不是丽质还太小吗?再说了,嫂嫂你又不是不知道自己碍眼!”
“观音婢!!”
“你给我严肃点。”
“真以为你成了皇后我就不敢打你了?”
“你!”
“我!”
“有能耐别躲,看我敢不敢打你屁股。”
“看我就算打了你,你的好二郎能奈我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