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很激动。
因为文章看似简单,实则一点都不简单,其上承载的,是民生,是社稷,是后世领先当下不知多少年的智慧。
却又忍不住叹息,因为他的青雀,终究是与此等超凡脱俗的智慧无缘。
长孙皇后仔细一看,顿时亦忍不住错愕,看向女儿李丽质:“丽质,这就是你们叔父带着一起修的便所?”
文章上是有图的。
那结构十分清晰,与其说是厕所,还不如说是化粪池。
化粪池本身没什么大不了。
至少表面看上去,也就是两到三个小池,中间隔开,又有木制或陶制管道连通,没什么特别。
可配上文字,原理……
一下就高大上了。
因为未经腐熟的人畜粪便是不能直接当做肥料浇到地里的,否则不但容易烧苗,还容易有寄生虫,病毒,从而滋生疾病。
而化粪池独特的结构设计,却在发酵腐熟杀灭病毒与寄生虫的同时,有效保证了腐熟粪肥与生粪的分离。
这也就罢了。
若仅仅只是如此,防疫意义大于生产意义,毕竟人体产生那点肥料实在有限。
可再加上养猪……
猪那么能拉。
猪那么能尿。
猪养大了还能炼油,吃肉。
这妥妥就是一加一等于三,卫生防疫,粮食增产,肉料油料,一举三得啊!
此时的李丽质还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未封郡公主,闻言笑眯眯甜丝丝答道:“是的阿娘。
叔父说了,便所离水源要远,离膳房也要远,如此便可有效避免寄生虫与疫病传播。
叔父还说,可以通过定期撒生石灰来对便所以及牛棚羊圈等脏乱区域进行消毒,从而灭杀病菌,防止疫病,阻断传播。
又说了粪肥堆积发酵腐熟原理,粪肥堆积发酵的过程中,会有看不见的微生物作用,这些微生物,会分解粪便,会产生热量,会把藏在粪便中的虫卵与病毒都杀死,然后得到可用的肥料。
叔父说,这些肥料比较轻,会像油脂浮在水面一样浮在第一个池子上面,等达到一定高度,便会通过管口流入第二个池子,而后第三个池子。
这时出来的就是腐熟的肥料,没有虫卵,没有病毒,可以直接浇到地里,增加粮食蔬菜产量。
叔父还说,可以养猪,因为猪长大的过程中会产生很多肥料,猪长大了还可以炼油,吃肉。”
李丽质很聪明。
更难得的是,身为公主,她并不排斥那些粪啊尿的。
听着长孙皇后频频点头:“难怪,还是二郎有远见,若非二郎坚持,这诸般种种怕是不容易看到。”
“是啊!”
“谁能想到区区一个便所也能有如此之大的学问呢?”
“若非刚好高明他们去了,若非刚好贤弟府上要建,正常人,谁又会特意亮出来让人看?”
“不过话又说回来,起初还真没想那么多,起初想的是,若是贤弟还通君子六艺就好了。”
“……”
李世民叹息,却又忍不住得意。
因为事实证明他这一步走对了。
化粪池也好。
养猪也罢。
看似不起眼。
看似下贱肮脏上不得台面。
可那是粮食生产。
那是肉类与油料生产。
那是黎民百姓安居乐业,那是大唐天下兵强马壮。
就是这样。
一个国家是否稳定,强大,首先在于能否吃饱肚子,是否有足够的物资基础。
一个皇帝能否坐稳天下,赢得民心,同样在于能否让老百姓吃饱肚子,吃上肉。
其余都是虚的。
也因此,看似低贱不起眼的化粪池,养猪,在一个有道明君眼里,在一个有追求的帝王眼里,真心话,比什么都强。
更别提化粪池还有提升卫生防疫水平之效。
反之,若是没有心血来潮走这一步,那么这等良缘怕是要失之交臂。
再不济也会耽误良久。
因为正常人应该没谁会炫自家厕所。
只是这样一来新的问题又出现了,如此之大的功劳,该怎么封赏呢?
高了,不合适。
一来觉悟不是人人都有的,莫说朝堂上,便是民间,怕是也不会认为区区一个便所与养猪的提议有什么大不了。
二来便所与养猪大业带来的好处归根结底是长期的,需要时间,不会那么快见效。
可若是低了,又或者不封……
真要是那样做,说实话,李世民自己都觉得丢脸,无颜见人。
知他心中所想,长孙皇后便笑着安慰道:“二郎何必自扰?若长此以往,妾身怕叔叔有什么好物好建议都不敢往外拿了呢!”
“话虽如此,可也不能当那铁公鸡,一毛不拔啊!”
李世民不傻,妻子什么意思他很清楚,无非就是日后这样的情况还会有很多,若每次都想着封赏,早晚赏无可赏。
此外,人贵交心,他与顾凡之间不应该老想着这些。
可他就是觉得怪怪的,总感觉不拿点什么出来不地道。
闻言长孙皇后就笑,抱住他的胳膊:“好啦,妾身以为叔叔当时必然是什么都没想的,若是让叔叔知晓二郎因此而为难,怕是日后真的什么都不敢了。”
说罢又看了李承乾一眼,忍俊不禁:“况且高明与丽质还喊一声叔父呢,作为长辈,吃点亏难道不是很应该?”
好有道理。
喊你叔父呢,如此,你不吃亏谁吃亏?
真以为长辈那么好当的?
这么一想,顿时李世民心中又豁然开朗,坏笑道:“还得是你,观音婢,话说今晚……”
“二郎!!”
“讨厌,当着孩子的面,胡说些什么呢?”
“……”
又来了。
乍一看,这就是李世民单方面发情,长孙皇后其实还很理智。
可实际情况是,长孙皇后大发娇嗔,面若桃花,压根儿就没在意李承乾与李丽质的存在。
李承乾李丽质视角中,此刻这一男一女,四目相对,眼神都要拉丝了。
无奈,兄妹二人也只得悄悄退下,把空间让给这对看似已经长大,有时候又好似还没完全长大的大人。
而此时的蓝田县公府,随着日头落下,又一次,红烛摇曳,玉臂轻抬,水汽升腾间,卧榻铺上白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