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公请。”
“娘子请。”
“……”
很有风范。
相互施礼后,顾凡与郑观音相对落座。
紧跟着郑观音率先开口:“县公曾言,儒家学说不能解决任何实际存在的问题,妾身不才,敢问县公,县公以为何家学说可解决实际存在的问题?”
“不是某以为。”
“事实是,儒家学说之外,如墨家,如法家,如兵家,如农家,各家学说大多能解决一些实际存在的问题。”
作为开场,郑观音提出的问题并不尖锐,故此顾凡的回应也十分含糊。
闻言郑观音点头表示认可:“那妾身是否可以认为,县公以为农学可以解决粮食问题?”
话到此处,已经开始挖坑了。
因为就当下的认知来说,农学也好,农书也罢,虽说多多少少都能解决一些问题,却还无法从根本上解决粮食危机。
对此顾凡的答案却十分肯定:“农学自然可以解决粮食问题,敢问娘子,依农家之道所产出的粮食,是否可以填饱肚子?”
“自是不能……”
“为何不能?”
“亩产一石,三十亩,则三十石,六十亩,则六十石。”
“三十石,可饱食六口之家,六十石,可饱食十口之家,娘子以为然否?”
既然是论,那自然就要好好论。
此时的顾凡颇为激进,根本没给郑观音把话说完的机会。
郑观音凝眉:“若仅仅只是供给一家一室,自是足够,可县公难不成忘了,还有赋税,还有灾荒?”
“自是没忘。”
“问题在于,赋税也好,灾荒也罢,那是农学的问题吗?”
“若不是,为何要归咎于农学之上?”
顾凡含笑给自己倒了杯酒,说实话,他都不太想谈论粮食的问题,因为在他看来这个问题是最没必要讨论的。
郑观音沉默半响,道:“如县公所言,赋税与灾荒着实不应归咎于农学,这是如此一来,县公言儒学不能解决实际存在的问题,是否亦有失偏颇?”
“娘子说的是。”
“赋税与灾荒不应归咎于农学,可任何一个王朝想要维系,都需要收取赋税,应对灾荒。”
“而收取赋税,应对灾荒,妾身以为,都少不了儒学作为支撑。”
论道论道,倒也不是一对一。
便如此刻,书香门第自幼饱读诗书的谢文君就旗帜鲜明站儒家。
对此顾凡也不生气,只笑道:“那敢问娘子,收取赋税,为何人所收取,下乡收取之人,可识字,可饱读经史子集?
再问娘子,应对灾荒,是如何应对,儒家学说是可凿井取水,疏导洪流,还是可驱除蝗灾,凭空变出粮食?
就历朝历代的赋税收取,灾荒应对,某在此说一句有手就行,是否过分?”
这话就很不客气了。
属于是一点面子不给,完完全全否定儒学在解决实际问题领域的作用。
偏偏在场众人,郑观音也好,谢文君也罢,都没法反驳。
因为下乡收取赋税真就是有手就行,而应对灾荒,儒学能做的,也就是动动嘴皮子,真正核心的问题,解决不了一点。
也别说什么计算,统计,协调,分配。
计算,统计,协调,分配,那是身而为人与生俱来的能力,严格来说与儒学没半毛钱的关系。
“所以呢?”
“依县公之见,儒学果真就这般一无是处?”
良久,郑观音叹息。
她倒不是非要争出个所以然,她只是单纯的不愿承认自己从小就学的东西一无是处。
顾凡笑道:“倒不至一无是处,事实上,儒学于自身修养,于王朝秩序稳定,于普世道德价值观建立,都颇有益处。
儒学的问题在于,它解决不了实际问题,是以每当出现问题,纯粹的儒学都只能看着,这一块,它甚至不如法家。”
“可儒家解决不了的,其余各家同样无法解决,不是么?”
“妾身承认县公说的有一定道理,农家,医家,兵家,等都解决实际问题。”
“只是这千百年来,各家真正能解决的问题依旧有限,并不足以改变大势。”
想来想去,郑观音还是决定不争了,此时此刻,她更想多听听顾凡的想法。
顾凡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爽朗笑道:“娘子所言不差,农家也好,医家也罢,时至今日,能解决的问题依然有限。
只是娘子又怎知将来依然如此呢?
便如今日这新犁,依娘子之见,可提升耕作效率多少,又可增加粮食产量几何?
若某说有朝一日,我大唐粮食平均亩产可达四石,我大唐百姓耕地甚至可以不用耕牛,娘子又是否以为某在痴人说梦?”
“四……四石?”
“县公确定不是在说笑?”
顿时郑观音又吓到了。
平均亩产四石,而不是最高亩产四石,这话别人说了她或许会嗤之以鼻。
可顾凡……
她太知道了。
她才是第一个近距离接触,知晓顾凡前知五百年后知一千五百年的人。
如此,既然顾凡敢这样说,那便断然不会有假。
无独有偶,此时除了郑观音,余者众人也都吓一大跳。
身为太子,李承乾更是激动得直接起身:“叔父此言当真,我大唐,真可均亩产达四石?”
“自然。”
“更多的不好说,但四石还是很轻松的,前提是,要把农学研究真正提到其应有的位置。”
“这也是叔父想教给你的,记住,儒家之术也好,帝王之术也罢,都只是术,而农学,医学,为道。”
“为君者,当行大道。”
“若我大唐物产丰饶,粮食平均亩产可达十石,百姓丰衣足食。”
“若我大唐医道精湛,诸多疾病疫病都能得到治愈防治。”
“若我大唐武德充沛,战马优良所铸兵刃无坚不摧。”
“如此,何愁天下不安,何愁四夷不服?”
“反之,若食不能果腹,衣不能蔽体,若年年天灾,瘟疫横行,若无兵甲之利,不能震慑毁灭戎狄,纵然再是长袖善舞,工于心计,亦难免烽烟四起,国祚断绝。”
“……”
一番话,如煌煌天雷,又如洪钟大吕,一时间莫说李承乾,便连郑观音亦一并镇住。
为君者,当行大道……
良久,李承乾再拜:“多谢叔父,为君者,当行大道,承乾铭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