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丽正殿。
与顾凡满脑子纠结不同，面对带回来的文章，犁，李世民与妻子长孙皇后正陷入极大的震惊中。
“试。”
“现在就试。”
“来人，备牛，朕要亲耕。”
“……”
回过神来，李世民第一时间下令。
他是个很务实的人。
于他而言，文章可以夜里再慢慢读，这新犁，他却一刻都不愿多等。
如妻子长孙皇后恢复中断长达百余年的亲蚕礼一般，历史上，也正是他祭祀先农，执犁亲耕，恢复了自汉末动乱以来中断时间长达数百年的先农礼。
他甚至还在宫里开了一片土地，带着妻子儿女们一起耕种，一边教导子女，一边将土地产出与文武百官分享。
而随着黄牛入宫，土地被一垄垄翻起，很快周遭众人亦禁不住呆立当场。
太迅捷了！
太效率了！
别看这一个个戍卫宫禁，都是禁军，精锐，甚至有些还是将领，有官职在身。
可实际上，在场几乎无一不是庄稼汉，种田好手，因为此时的大唐还是府兵制，便连他们这些出身玄甲军的秦王府旧部，本质上也依然是府兵。
而是府兵，就少不了要种地，与土地打交道，故尔，这犁到底好不好用，众人很轻易便能瞧出端倪。
一番验证，从生疏到渐渐熟练，李世民也高兴坏了：“好，好，好！
不愧是朕之手足，此等神犁，依朕之见，吾弟当为农圣，吾弟，当为农圣啊！”
大笑。
耕地，李世民或许不是专家，比不得身边这票人。
但毫无疑问，他是会牛耕，且富有经验的，如此，作为此间唯一的体验者，这犁到底好不好，又有多好，他最有发言权。
听他这样说，原本只是浅笑的长孙皇后顿时也吓一跳：“农圣？二郎莫不是在说笑，此犁，当真便神效至此？”
“不止于此。”
“叔父说了，这就是临时用来验证的，只改了辕。”
“叔父说，若是在此基础之上，让犁柱也后仰弯曲，会更省力，且更易于掌控。”
长孙皇后话音刚落，李承乾便按捺不住说了几句。
“什么？”
“还……还能继续改？”
这下李世民也遭不住了，在他看来，这已经很好了啊，就这犁，若是能推行天下，效率少说也能翻三倍。
这可是天大的提升，由此而提升的粮食产量与国力，将不可估量，若非如此，他可不会直呼吾弟当为农圣。
毕竟能活而称圣者，当世只有帝王帝后。
“是的呢！”
“阿耶，阿娘，可以更好的。”
“今日叔父教了杠杆原理，叔父说了，只要给他一个支点，他能翘起整个地球。”
“叔父还教了力之要素，以及力的作用效果。”
“叔父说了，直犁之所以难用，是因为作用点不对，产生了巨大的旋转力矩，那样人很难，牛也很难。”
“所以要想好用，省力，首先要改变力的作用点，以降低产生的旋转力矩。”
“更进一步，则可通过调整力的作用方向，降低垂直方向的拉力，来进一步削减力矩，同时降低无用功。”
“若是能利用杠杆原理，使犁柱弯曲，后仰，则可加长力臂，形成一个省力杠杆，这样，犁就会更更好。”
“……”
这回是李丽质。
小丫头还是很聪明的，分明才六岁，顾凡讲的力学知识，她居然都听明白了。
这就让做父母的很尴尬。
因为压根儿就听不懂到底在说些什么。
什么旋转力矩。
什么力的作用方向。
什么力臂杠杆。
明明每一个字都很清晰，可组合起来，就是不知道到底什么意思。
最终李世民决定还是先不纠结了，待闺女说完，清了清嗓子，道：“嗯，说得好，不愧是阿耶最疼爱的丽质，就是聪慧。”
言罢转向同样一头雾水呆若木鸡的侍卫统领李君羡：“遵礼，趁着时间还不太晚，去通传齐国公邢国公蔡国公等，让他们速速前来，朕有要事相商。”
顿了顿，又道：“巨鹿县公也一并叫上。”
李君羡，字遵礼，闻言当即领命而去，而后长孙皇后便忍俊不禁笑起来，一手抱起李丽质，一手牵上李承乾：“走，阿耶还有要事，咱们边上去，正好你们也教教阿娘什么是杠杆，什么是力矩。”
便是这般，悄悄的，长孙皇后带着李承乾李丽质边上去了，此后约莫小半个时辰，长孙无忌等人相继抵达。
起初也没觉得有什么。
不就区区一把犁么，还以为真出了什么大事呢，非得这个时候把人都叫过来。
等真正一试……
我尼玛！
我尼玛！
这都啥呀？
这是上天恩赐，特意降下的神器么？
有了这犁，只要耕牛数量上来，多少地耕不出来啊！
“不止。”
“陛下有否想过，此犁一旦现世，我大唐便有可能不再是一年一熟，而是一年两熟？”
魏徵还是魏徵。
几乎所有人都惊讶于新犁惊人的性能之时，他却提出了一个此前几乎想都没人想过的观点。
他要，一年两熟。
是的，一年两熟。
这里的一年两熟，不是指一年熟两季，而是指从今年四五月，到来年四五月，粟米之外，再熟一季冬小麦。
乍一听这没什么大不了。
甚至可能有人觉得，此人是不是脑子有病，这种荒唐话也说？
一季粟米，一季小麦，自古以来不就是这样么？
可历史的真相是，隋唐还真就没有一年两熟，所谓的自古以来，这个古，在两宋之交。
是的，两宋之交。
两宋之交，即北宋到南宋之间，这个时候稻麦连作才开始普及，在此之前，绝大多数时候就一季，要么粟米水稻，要么冬小麦。
很反常识。
但就是这样，至于为什么会是这样，原因也很简单，那就是，效率低下，地，翻不过来。
眼下的大唐便是如此。
别说许多人家根本没牛，没犁。
即便是有牛，有犁，光翻地这一项，也往往要从年前收成后开始，断断续续干到来年三四月。
如此，哪里还有时间种两季？
真以为翻地不要时间的？
也正因为此，曲辕犁的真正意义，其实远没有许多人想象中那样简单。
曲辕犁的出现，其实是一次农业大变革与人口数量暴涨的契机，相比之下，水车根本不值一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