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俊几人在官道上缓缓停下。
凛冽的寒风夹杂着尘土味与枯草味，
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味道。
浐河，这条往日里滋养长安的河流，如今在惨白冬日的照耀下，显得浑浊而迟缓。
河岸两侧，昔日丰茂的草地和树林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棚户之海！
没有一砖一瓦，没有梁柱支撑。只有用折断的树枝搭成的三角窝棚。
覆以草席、抹布、甚至不知道从哪找来满是污渍的兽皮。
许多矮的只能让人蜷缩着爬进去，棚子在寒风中簌簌发抖，仿佛下一秒就会被吹散。
人......密密麻麻的人，或坐或躺，他们都有个共同点。麻木。
棚户旁有十多个朝廷搭建的粥铺，难民们排起长龙般队伍。
几个小吏和衙役，脸上蒙着布巾，努力维持着秩序。
有捧着粥的难民从房俊身边经过，房俊眯眼看去，碗内稀薄的快能一眼看到底，只有零星几粒黄米浮在上边。
另一旁一位领到粥的老者，几乎用舔的方式来汲取碗里那一点可怜的食物。
一个年轻的母亲怀里抱着婴儿，她瘦的像是一根竹竿，排在队伍末尾，婴儿嚎啕大哭，她的眼神满是茫然与焦急。
这就是灾民，虽然房俊早在河北道就见过许多，可河北道的数量怎么可能跟京城比，眼前这里聚集了整个河北道九成！
奏折上所写的流民万余，此刻不是冰冷的数字，而是活生生的一个个人！
“遗爱......多挑一些人走吧！”秦怀玉策马在房俊身边，拿着扇子的手不停颤抖的说道。
“他们太可怜了......”尉迟宝琳闻言接话道。
在场除了各家侍卫和荆王府的掌事，说白了都是与房俊一般大的人，不过二十，眼前场景对他们来说何止震撼与冲击。
“嗯。”房俊重重答道，“去把施粥里管事的人叫来。”
燕青闻言走了过去。
不久，一位身着官袍的中年人被叫了过来。
房俊看了一眼，没什么印象。
“下官韩玉见过侯爷。”说完后此人在马下作揖行礼。
“本候看灾民粥食寡淡，可是你这贪官克扣了？”房俊说完盯着韩玉问道。
韩玉听到房俊质问，被吓得浑身发抖，颤巍巍说道：“粮食都是司农寺每日运来，数量都有记录，下官不敢！”
“那为何如此寡淡？”房俊揪着问题继续追问。
韩玉露出一抹苦笑道：“陛下有言，一日最少两顿，可司农寺粮食已经快见底了，侯爷你看那边。”说完手指北方。“就是今日，灾民还在不断增加，下官实在是别无办法，寡淡些还能勉强凑合，粮食没了，这万余灾民，怕是要引起兵变。”
“唉......”房俊哪能听不出这位的难。
“帮我置办几处征收点，我要带些灾民走。”房俊对韩玉说道。
韩玉一听这是好事啊，带多带少，对自己这边来说都是少一张嘴。
“下官这就去办。”韩玉说罢回到施粥点，又喊了几个人，开始帮房俊腾地方。
“遗爱，咱们招人具体什么要求。”程处默开口问道。
“男人的话，家里有老人者优先；女人带孩子优先，四十岁以下优先。”房俊沉了一会开口说道。
“那老人呢？”程处亮不解问道，他看房俊直说男女了。
“老人就先留在这吧。”房俊无奈开口说道。
男人有家眷，最起码不会轻易放弃，若是招过去一帮单身汉，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这种的很容易糊弄事。
“可......”程处亮还想说什么，却是被程处默拉住了。
房俊做法不能说冷血，眼下已经是最优解了，莫要以为他们几家粮食很多，月余怕是就要各家出钱去买了。
同等情况下肯定要挑选壮劳力。
“招女人是为何？”尉迟宝琳问道。
“两点，第一是蓝田县不止需要劳力，后边还会弄一些其它作坊。”
“第二，路上有些人应该死了不少家眷，若是能组合成新的家庭，也可以加大留在这里的概率。”
房俊把心中想法说出解释道。
“明白了。”众人闻言皆是露出一抹原来如此的表情。
“行了，过去吧，一人主持一列，让自家侍卫记录。”房俊摆摆手说道。
“去把那边队末抱着孩子的那个叫过来。”房俊一指刚刚看到的那位对燕青说道。
燕青看到后立马走了过去。
难民听说这边要招人，开始一窝蜂的往几人这边聚集，钱不钱无所谓，只要让干活肯定管一口饱饭，这就是难民的想法。
房俊看着队伍基本都是男人，很少有女人，于是吩咐下去，让侍卫们去棚户区通知，女的也可以来，每天管两顿饭。
第一个是个二十多岁的汉子，看着挺虚弱，手拄着根木棍，眼神希冀的看着房俊。
“官爷，俺什么都能干！能赏口饭吃吗？”汉子看着锦衣玉袍的房俊吞咽了下口水，语气卑微问道。
“可有家眷？父母，妻儿可还健在？”房俊出声问道。
汉子闻言露出一抹悲伤：“孩子路上饿死了，妻子半路上自尽了，家里就剩俺娘一个了。”
汉子听到房俊问这些，以为是在算口粮，毕竟招一个人吃，和一家人吃还是有区别，那怕定量，也会顾忌家人，最终导致吃不饱，干的少。
可很快眼前这官人开口，打断了汉子的思路。
“叫什么名？腿脚可还有力气？”
“官爷，俺叫大牛，有力气！”汉子说着还把手中木棍丢了，以显示自己腿脚没事。
“此处往西十余里，有一蓝田县，你往那边去，到了有人给你安排吃食，还有每日劳作，去吧！”房俊说完后，带来的侍卫帮着记录。
“谢......谢官爷！”汉子喜极而泣，似是终于活下来了。
那名女子，抱着孩子很快被燕青带了过来，中间房俊又招了几位。
女子疑惑看着房俊，她嘴唇干裂，极度缺水，孩子不知被她用什么办法哄好了，不在哭闹。
“你叫什么名字？除了这孩子可还有其他家人？”房俊问向女子。
“刘芳，只有我跟孩子了。”女子言简意赅说道。
“燕青，你给两口吃食。”房俊说完后又对女子道：“往西走，有个蓝田县，去哪里帮着干活，不然某看你这孩子怕是要养不活！”
女子闻言露出一抹不可置信的眼神，自己带着个孩子，基本上什么都干不了，眼前这人为何要如此？燕青很快把包裹中的肉饼拿出递给女子，随后带着女子往人群外走。
刘芳透过人群，狠狠地把房俊面庞记在心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