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至善走后，东宫侧殿内只剩下杜欣月一人。
方才强装的镇定顷刻瓦解，杜欣月脸色苍白，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袖，在殿内来回踱步。
这孩子……是她第一个孩子。
手掌轻轻覆上尚且平坦的小腹“不怕，”杜欣月低声呢喃，“有你爹在呢。”
必须尽快告诉房俊。
这时，小环走进来说道。
“娘娘，奴婢去公主府问了，那边管事说房侯爷现在从宫里呢。”
杜欣月快速吩咐：“你去长乐殿下那边看看，若侯爷在，不必惊动旁人，只私下告诉他，今日下午，升平坊老地方，我在那儿等他。记住，务必小心，莫要让任何人瞧见或起疑。”
“奴婢明白。”小环点点头，再次转身离去。
辩机出东宫刚好遇到出来的张至善。
辩机双手合十，面带微笑：“小僧辩机，见过张御医。”
“辩机小师傅好。”张至善回礼，心中却有些纳罕。不是都传言道东宫不让进出外人吗？怎的还允许个和尚进来？
辩机笑容不变，仿佛随口闲谈般问道：“小僧见张御医从太子妃殿内出来，可是太子妃凤体欠安？”
张至善虽觉一个出家人打听内帷之事不甚妥当，但想到太子妃有孕乃是喜事，告知一声似乎也无妨，毕竟新皇嗣的消息，迟早会传开。
再者，这辩机看起来与太子相熟，或许太子也已知道？未多隐瞒，脸上露出笑意道：“非是欠安，乃是喜事。太子妃有喜了，陛下若知，定当欣慰。”
“有喜了？”辩机面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一瞬，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惊愕，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太子妃？杜欣月？有喜了？这怎么可能！
李承乾对杜欣月莫说亲近，简直是厌弃到了骨子里，尤其是河北道牙行那桩旧怨之后，若不是李世民严令，早就想办法弄死她了。
怎会有子嗣？
电光石火间，一个可怕的念头窜入辩机脑海——这孩子，绝非太子的血脉！
“阿弥陀佛，这真真是天大的喜事！国本有继，社稷之福啊！”
辩机朝张至善又施一礼道：“如此好消息，岂能耽搁？张御医您先请，小僧得赶紧回去，将这个天大的好消息禀报太子殿下！殿下知晓，必定开怀！”
说罢，不等张至善反应，辩机便转身，步履比来时急促了许多，几乎是朝着李承乾的寝殿小跑而去。
张至善看着辩机匆匆离去的背影，摇了摇头，暗自嘀咕：“这和尚，倒是热心。不过这种喜事，太子妃自己告知殿下岂不更好？何必抢这个先……”
李承乾正倚在榻上，把玩着一枚玉珏，神色阴郁，不知在想些什么。
见辩机去而复返，且脸色有异，不由皱眉：“怎么又回来了？可是落了东西？”
辩机快步上前，把殿门关上，深吸一口气，凑近李承乾，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
“殿下，小僧方才出去，恰遇张至善张御医，从他口中得知了一个消息，事关重大，特折返禀报。”
李承乾见辩机表情郑重，下意识坐直身子问道：“张至善？一个老眼昏花的太医罢了，他能有什么了不得的消息？值得你这般模样。下次再说也不迟。”
辩机看着李承乾的眼睛，缓慢地说道：“太子妃杜氏，有孕了。”
“你说什么？！”李承乾脸上瞬间出现错愕，猛地从榻上站起，声音拔高。
“杜欣月那个贱人……有孕了？！这绝不可能！孤已经多久没碰过她了？看见她那副故作端庄的嘴脸就恶心！”
震惊之后，是无边的暴怒。
李承乾宁愿相信是张至善老糊涂诊错了脉，也绝不相信有人敢在他眼皮子底下，给自己这位大唐储君戴上如此显眼的绿冠！这是对他极致的羞辱！
“贱人！不知廉耻的荡妇！我要杀了她！现在就去！”李承乾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起，失去理智般低吼着，转身就扑向床榻内侧，熟门熟路地从一个暗格里抽出一柄短匕，握着就要往外冲。
“殿下！不可！”辩机早有预料，一个箭步上前，死死抱住了李承乾的手臂，“殿下息怒！万万不可冲动啊！”
“放手！孤要亲手剐了那个贱人！”李承乾挣扎着，怒不可遏。
辩机拼尽全力稳住他，急声劝道：“殿下稍安勿躁！您此刻杀了她，痛快是痛快了，然后呢？然后您打算如何向陛下交代？向天下人交代？太子妃暴毙，岂是小事？李君羡还未回京，河北道一事还没开始清算，到那时，莫说皇位，您自身都难保啊！殿下！”
“更何况，”辩机见李承乾动作稍缓，立刻压低声音，语速飞快，“您对她本就无情无义，她不过是个棋子，一个碍眼的摆设。她的死活，何须您亲自动手，脏了您的手？只要您将来登上大位，要她死，不过是一句话的事！眼下，最要紧的不是泄愤，而是如何将此事，变成对您有利的棋子！”
李承乾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但辩机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他的怒火。
“棋子？是何意？”
辩机见他听进去了，松开手缓缓道：“殿下，那孩子左右不过是个不该存在的贱种。他生父是谁，重要吗？重要的是，我们愿意让陛下、让朝臣们相信，他的生父是谁。”
李承乾闻言眼睛眯了起来。
辩机继续道。
“这孩子注定不能出生，一个死无对证的胎儿，是最好的证据。”
“眼下，谁对殿下威胁最大？我们只需伪造一些证据，将这个私通、秽乱宫闱的罪名，安在恰当的人头上。届时，不仅除掉了碍眼的太子妃和孽种，更能一举重创对手。”
“好……好！辩机，你不愧是孤的智囊！此计甚妙！就这么办！让那个贱人多活几天！”
“殿下睿智。”辩机奉承道。
“只是不知是哪个不知死活的东西……待事成之后，孤定要将他碎尸万段！”
“那是自然。届时，殿下执掌乾坤，区区蝼蚁，还不是随手碾死？”辩机附和道。
“你先派人给孤盯住杜欣月！先看看那人是谁，孤定要让那奸夫淫妇，付出十倍代价！”
“是，殿下。”辩机躬身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