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春晓哭道,“万一……万一你出事,我们……”
秋水也眼圈泛红,声音哽咽:“二郎,要么同去,要么同留。”
玄霜没说话,只是紧紧盯着房俊。
房俊摇摇头,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正因如此,你们才必须走!你们在蓝田县安好无恙,我在长安才没有后顾之忧,才能放开手脚去做事!若你们都留在这险地,我才真是束手束脚,处处受制!”
房俊顿了顿,声音放缓,带着安抚,“何况,这只是我最坏的猜测和防备。太子是否真敢、真能有所动作,尚未可知。你们只当是去庄子上松散些日子。长安这边,未必就会到那一步。”
气氛沉重得化不开。春晓低声啜泣,秋水默默垂泪,玄霜脸色紧绷,唇抿成一条直线。
房俊知道该结束了,再拖下去,他自己先要撑不住。他对着眼泪汪汪的春晓道:“春晓,莫哭了。去那边榻上取条厚实些的被子来。夏汐睡沉了,这么抱回去,仔细着了风寒。”
春晓抽噎着,抹了抹眼泪,乖乖去取被子。
很快,一床柔软的厚绒被拿来。房俊接过,仔细地将夏汐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裹成一个密不透风的“被卷”,连一根头发丝都没露在外面。
房俊手臂穿过夏汐颈后和腿弯,腰腹发力,稳稳地将这团“被子卷”抱了起来。
夏汐极为配合,手臂自然地环住他的脖颈,整个人软软地依在他怀里,仿佛真的睡熟了。
“我先送她回房歇着。你们也别想太多,各自回屋静静心,晚膳时分,我们再细说。”房俊对三女交代一句,便抱着软乎乎的夏汐,走出了暖房。
出了暖房,冷风扑面而来,冻得房俊一个哆嗦,凉风飕飕地贴着皮肤。
房俊低头看了眼怀中安分的夏汐,回想方才暖房躺椅上,低声说道:“你这丫头……胆子也太大了些!”
夏汐没说话,只是小脸蹭了蹭房俊。
回到卧房,房俊刚将夏汐放在床榻上,结果她便伸手勾住自己的脖颈。
亲吻急切而缠绵。
当房俊重新覆上她,两人紧密相贴时。
夏汐却忽然停下了迎合的动作,她微微喘息着,双手撑在房俊胸膛上。
“二郎……我怕。”
房俊都没发现,夏汐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
……
甘露殿
殿内只点了几盏灯,光晕昏黄,勉强驱散一隅黑暗。
李世民靠在榻上,背后垫着厚厚的软枕,面前的矮几上摊着一卷明黄绢帛,旁边是砚台和笔。
烛火一跳一跳的,把李世民枯瘦的影子投在身后屏风上,晃晃悠悠。
李世民伸手拿笔,手抬到一半,开始抖。
不是轻微的颤,而是控制不住的战栗。
李世民停住,盯着自己这只手——这曾经拉得开三石强弓、握得住千军万马令旗的手,如今连一支笔的重量都显得不堪重负。
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慢慢握拳,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再缓缓展开,反复几次,抖得轻了些,李世民才用三根手指捏起那支紫毫笔。
“朕若不豫,晋王治继皇帝位。”
写完这行,李世民停下,胸口突然发闷,像压着块石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拉扯的痛。
李世民左手按住心口,待那阵闷痛过去,才继续写。
“治儿,”李世民写道:“你性子仁厚,这是你的好处,也是你的短处。为君者,不可无仁,亦不可无断。天下万民托付于你,重逾千钧。”
李世民仿佛看见李治那双温润又带着怯意的眼睛。
这孩子心太软,可这江山……血淋淋的江山,光靠仁厚是坐不稳的。
想到这里,李世民胸口又是一阵钝痛,不得不再次停笔,缓了许久。
“朕留给你几个人,长孙无忌是你舅父,可托付大事,但需知平衡之道,不可使一人权柄过重。李勣有将略,可镇四方,然其心思深沉,用之亦需防之。”
李世民的笔锋在下一个名字上顿了顿,墨迹微润。
“房俊此子,与旁人不同。”李世民写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斟酌,“房俊有惊世之才,所见所谋,常超出当今格局。铁路、海船、乃至所说的日不落之世……朕不知能否见到,但房俊或许真能做到。”
李世民停下,想起那日暖阁中,房俊与自己描述时候的情形。
“此人可用,但不可寻常用之。”李世民写道,“勿以寻常爵位官职束之,给房俊空间,信其所为。房俊若真心辅你,或可开创远胜贞观的盛世。但房俊若……”笔尖悬停片刻,终究没有写下那层隐忧,转而写道,“待之以诚,察之以明。分寸在你。”
写到此处,李世民感到一阵眩晕,不得不靠回软枕,闭目歇了片刻,眼前忽然闪过许多画面,玄武门的血,兄长和弟弟倒下的身影。
睁眼重新坐直,笔尖蘸了蘸墨,这一次,笔迹更重。
“还有一事,朕求你。”李世民用的是“求”字。
“承乾……你的长兄。承乾走上歧路,朕有失教之过。若有可能,”李世民写得很慢,几乎一字一顿,“留承乾一命。不必宽纵,囚禁也罢,流放也罢,让承乾活着。”
写到此处,李世民仿佛看见那个曾经骑在自己肩头欢笑的孩子,看见后来东宫里那双眼中充满怨毒与疯狂的太子。
“非为承乾,是为朕。”李世民继续写,手指微微颤抖,“朕此生,杀伐过重。兄弟……只剩承乾了。给你,也给朕,留一点余地。”
最后一个字写完,李世民长长吐出一口气身体靠在枕上,额头上全是虚汗,随后拿起绢帛,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待看完后从枕下摸出一个小巧的金漆木盒,打开,取出传国玉玺。
玉玺很重,李世民双手捧着,对准绢帛末尾,缓缓按下。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鲜红印在绢帛上,李世民盯着那印记看了很久,然后小心将遗诏卷起,用丝带系好。
“王善。”李世民声音沙哑。
一直守在甘露殿外的王善听到李世民喊自己,轻步走进殿内,躬身行礼。
“这个,”李世民把卷起的遗诏递过去,“收好。放在……你知道的地方。”
王善双手接过没问,也没看,只是深深躬身:“老奴明白。”
“若朕醒不来。”李世民看着王善,眼神平静。
“老奴……以性命担保。”王善的声音有些哽咽,将遗诏紧紧抱在怀里,退后几步,转身走出甘露殿。
殿内又只剩李世民一人。
李世民靠在榻上,望着窗外,天已经黑透了,什么也看不见,只隐约有宫灯的光晕在远处晃动。
抬起手,视线看着枯瘦的手指,慢慢握紧,又松开。
李世民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虚弱,像一盏油尽灯枯的灯,越来越暗。
手缓缓放下,落在膝盖上,触手是光滑冰冷的绸缎。
这绸缎是江南今年新进的贡品,纹路细腻,还记得自己曾抚过,说这料子适合给观音婢做件新衣,可如今……手指在上面划过,几乎感觉不到纹理。
还有那么多事没做。
山东的河道该修了,去年水患的疮痍还未平复;岭南的粮道该通了,让南方的稻米能顺畅北运;西域的商路该更通畅些,让大唐的丝绸、瓷器能走得更远……还有那个那个万国来朝、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太平盛世。
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
李世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几声气音。
喉咙发紧,呼吸变得费力而短促。
时间不多了,也许几天,也许就在今晚。
李世民抬头,目光盯着甘露殿顶的藻井。
上面绘着日月星辰,江山万里,看了大半辈子,如今再看,竟觉得有些模糊,那些精细的纹路、绚丽的色彩,都融成了一片朦胧的光影。
“观音……婢……兕子……新城都大了……”
李世民极轻地念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眼角落下一点湿润,很快没入鬓角的白发里,不见了。
案几上那盏将尽的烛火,还在顽强地跳动着,映着那张枯槁而平静的脸。
烛芯发出一声细微的噼啪,最后一点火光挣扎着晃了晃,终于,熄灭了。
甘露殿陷入一片完整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