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田县侯房俊,器识恢弘,才略明远,常有超迈时流之见。新皇可咨之以新政,委之以实务,任其施展,勿以常格拘之。若得其忠心辅弼,盛世可期,此朕之所望也。”
这简短的几句评价和嘱托,分量却重得让所有人侧目。无数道目光,惊愕、嫉妒、审视、探究,齐刷刷地射向跪在后方的房俊。
李泰憎恨的看着房俊,他此刻已经猜到李世民生前肯定见过房俊,并且说了很重要的事,不然遗诏中不可能提到重用他!
名字从李世民遗诏中单开一行,此举已经超过他父亲房玄龄了,甚至可以比肩长孙无忌,要知道长孙无忌在凌烟阁中可是首位!
房俊听后,额头触地,拜了一拜,李世民遗诏留给自己这段话太重了,讲真的房俊直到现在还没反应过来,恍惚间还回忆起昨日跟李世民的交谈。
终于,王善念到了最后。
“皇长子承乾……朕之骨血。若其……终蹈不轨,事败之后……”王善念到这停了下来,艰难地吞咽了一下,才继续念出,只是语气有些哽咽。
“新皇……及众卿……念在朕之恳求,可……废其为庶人,圈禁终身,以全其命。毋使朕……九泉之下,兄弟皆无……”
最后几个字王善念出时,带着悲凉,轻如叹息。
整个太极殿前,落针可闻。
“哐当!”一声闷响。
李承乾终于支撑不住,额头重重磕在面前冰凉的石板上,头磕下后再没抬起,他没有哭嚎,不曾吵闹,只是维持着这个以头抢地的姿势,肩膀剧烈地、无声地耸动着。
王善念完了。他双手捧着遗诏,走到几乎瘫软的李治面前,深深跪下,高举过顶。
“请……陛下接诏。”
李治还在发抖,被身旁的内侍搀扶着,才勉强伸出手,接过了那卷决定天下命运的绢帛,触手冰凉,却烫得他几乎想扔掉。
“臣等……叩见陛下。”
长孙无忌和房玄龄苍老却坚定的声音率先响起,随后伏下身,额头触地。
紧接着,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黑压压的群臣依次俯首,山呼万岁之声响起,带着哭腔,带着惶恐,也带着新时代强行开启的仓皇。
太极殿后,偏殿。
前殿山呼“万岁”的声浪隐约传来,与此处撕心裂肺的哭声混杂在一起,更显凄惶。
此刻兕子正被韦贵妃的宫女小喜搂着,她在小喜怀中拼命挣扎,哭的小脸涨红撕心裂肺,一双清澈的大眼也变的红肿。
“我要阿耶……阿耶起来!阿耶不要睡了!你们骗我!阿耶答应要带我去昆明池看冰的……阿耶……”
城阳此刻也全然失了往日的娴静,将脸埋在长乐膝间,呜咽声从长乐腿缝中流出,小声的在呢喃着“父皇……父皇……”
无数嫔妃坐在殿内,或是痛哭,或是小声抽噎,也不知真心与否,也可能是大概知晓自己后边的命运。
韦贵妃坐在上首,一身缟素,脸上未施半点脂粉,显得异常憔悴,她眼神发直,怔怔地望着殿角某处虚空,手里无意识地捻着一串佛珠,指尖却在不停地颤抖。
她试图维持掌管后宫贵妃的仪态,挺直背脊,可那挺直的线条却透着一股强弩之末的僵硬。
长孙皇后早逝后,她虽无皇后之名,却多年操持宫务,与李世民之间自有一份不同于寻常妃嫔的信任与情谊。
长乐公主和高阳公主一左一右跪坐在韦贵妃身旁。
长乐眼睛红肿,泪痕未干,却强忍着悲声,一手轻轻抚着韦贵妃不住颤抖的背,另一只手握住韦贵妃冰凉的手,低声道:“贵妃娘娘,节哀……父皇若在天有灵,见您如此伤怀,定然不忍……”
高阳同样满面泪痕,此刻紧咬着下唇,几乎咬出血来,才忍住没有放声大哭。
看到幼妹兕子哭得几乎喘不上气,心如刀绞,又见韦贵妃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更是难受,将温热的茶水轻轻推到韦贵妃手边,声音沙哑:“娘娘,您从昨夜到现在滴水未进,这样下去身子怎么撑得住?宫里……宫里还需要您主持大局,稚奴……陛下他还小,后宫诸多事务,万望您保重凤体。”
韦贵妃仿佛被“陛下”二字触动,涣散的目光缓缓聚焦,看向眼前两个同样悲痛却努力支撑的女儿。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先溢出一声极压抑的哽咽。
“你们父皇……他……走得可安宁?”韦贵妃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嘶哑,几乎不似人声。
长乐泪水再次涌出,用力点头:“王善说,父皇去时很平静,并无痛苦。”这话也不知是安慰贵妃,还是安慰自己。
“那就好……那就好……”韦贵妃喃喃道,目光又投向哭得快晕厥的兕子和悲泣不止的城阳,巨大的悲伤和无力的疲惫感再次席卷而来,几乎将她淹没。
韦贵妃将头靠在长乐肩上,闭上眼,任由泪水无声长流。
此刻,她不是贵妃,只是一个骤然失去倚靠的寻常妇人。
高阳看着眼前这一切,心中悲恸之余,却不由自主地想起遗诏中提起房俊的文字和之前与他的交谈,今日房俊一下子就被推到风口浪尖。
太极殿外散场后,李承乾第一时间回到了东宫,辩机早就在此等候了。
“啊——!!!”压抑了许久的怒吼终于爆发出来。
李承乾双眼赤红,布满血丝。
“老东西!到死都在羞辱我!废我为庶人?圈禁终身?哈哈……哈哈哈……”
随后李承乾狂笑起来,笑得歇斯底里。
“为我好?留我一命?我不需要!我不需要——!!”
猛地止住笑,李承乾喘着粗气,看向辩机。
“听到了吗?”李承乾的声音陡然压低,“他死了!他把一切都给了那个懦夫!还有房俊……那个杂种!父皇竟然在遗诏里,让李治重用他?!他凭什么?!”
辩机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愈发疯狂的李承乾。
“联系突厥人,时间提前!不等什么狗屁李君羡了!就在三日后,国丧期间,守备最松懈的时候!叫那帮突厥蛮子直接冲击玄武门!我会设法调开部分当值禁军,给你们创造机会!”
辩机眉头微皱,原本还以为是先伏杀房玄龄,结果现在直接要谋逆。
“三日?时间太紧。冲击宫门,风险大了些吧?”
“风险大,收益也更大!”李承乾低吼,“黄金,再加三倍!告诉那帮突厥蛮子,此事若成,我登基第一道诏书,就是割让河套草原给他们,我知道他们不止派了这点人来,让他们把早就埋在京城的人派出来!”
辩机沉默片刻说道:“我知道了殿下。”
“很好!”李承乾脸上浮现出病态的潮红,“去准备吧。记住,房玄龄的人头,是我送给新皇登基的第一份大礼!我要让李治,让房俊,让所有人……都颤抖!”
辩机走后,殿内只剩下李承乾粗重的喘息。
“父皇……你看吧……你选的继承人,你重用的臣子……我都会毁掉……统统毁掉……”
“这江山……是我的……只能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