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
朝会已经开始两刻钟，李治坐在龙椅上，冕旒的玉珠串在眼前微微晃动，他眼中满是疲惫，昨夜与房俊长谈，今晨又被早早唤起，只觉头昏脑胀。
殿内正在议今年河北道的春荒。
长孙无忌手持笏板，声音洪亮：“……去年河北三道遭灾，今春若无赈济，控生民变。臣请开常平仓，放粮三十万石。”
户部尚书戴胄立刻出列反对：“长孙公此言差矣！常平仓存粮是为备战备荒，岂可轻动？且三十万石，近乎仓储半数，若今夏再有灾情，何以应对？”
两人争得面红耳赤，各自引经据典，朝臣们也分成两派，殿内嗡嗡作响。
李治揉了揉突突跳动的额角，正想开口调解，殿外突然传来急促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朝会的节奏。
一名内侍跌跌撞撞跑进殿中，扑通跪倒在地，声音因为奔跑而断断续续：“陛、陛下！蓝田县侯房俊殿外求见，说……说有紧急军情！还、还押着几个人！”
满殿顿时一静。
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殿门。长孙无忌和戴胄也停下了争执，皱眉望向外面。
李治坐直身子，下意识地握紧了龙椅扶手：“传。”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单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不多时，脚步声再次响起，房俊大步走入殿中，一身玄色劲装，衣摆袖口染着暗红色的血迹，有的已经凝固发黑，有的还新鲜湿润。
身后跟着四名侍卫，两人一组，押着三个被捆得结实、满身血污的突厥汉子。那三人垂着头，但高鼻深目的相貌、编成细辫的头发、还有身上残破的皮甲，无不昭示着他们的身份。
哗——
朝臣一片哗然。
“房俊！你这是做什么？！”御史中丞崔仁师当即出列喝道，“侍卫带兵刃上殿，押解囚犯入朝，成何体统！此乃僭越！”
“放肆！”另一名武将模样的官员怒斥，“没见房侯爷一身是血吗？分明是出了大事！”
房俊对周围的喧哗充耳不闻，径直走到殿中，单膝跪倒，声音清晰洪亮，压过了所有嘈杂：
“臣房俊，叩见陛下。今晨卯时，臣父司徒、梁国公房玄龄，于朱雀坊西街遇刺。刺客二十三人，皆突厥狼卫，乃突厥可汗亲兵。臣闻讯率家丁驰援，激战一刻，斩杀十人，擒获三人。经讯问，刺客首领供认，此行受东宫指使，欲刺杀当朝宰辅，随后按约定赶往玄武门，意图与内应汇合，冲击宫禁，行谋逆之事！”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那三个突厥人，又缓缓移向龙椅上的李治，眼中满是震惊、恐惧、难以置信。
李治的手龙袍中攥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疼痛让他勉强保持清醒。
他强迫自己镇定，但开口时声音仍有些发颤：“可有……证据？”
房俊闻言从怀中取出那枚狼头银牌，双手高高呈上。
内侍连忙接过，小跑着捧到御前。
李治接过银牌，入手冰凉沉重。正面是狰狞狼头；背面是突厥文字。
“此乃突厥可汗亲卫腰牌，从刺客身上搜得。”房俊继续道，“此外——”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群臣，“刺客副首领阿史那，现已被臣擒获，因伤势过重，暂押殿外。陛下可随时传召，当庭对质。”
李治闻言瞳孔剧烈收缩，副首领都抓了，房俊应该说的没错。
话音未落，殿外再次传来通报，声音更加急促：
“英国公李勣，殿外求见！押解……押解人犯一名！”
空气仿佛凝固了。
李治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再睁开时，那点茫然已被一种冰冷的决绝取代：“传！”
李勣一身寒霜走入殿中，铁甲上还沾着未化的雪屑。
他身后，两名身材高大的玄甲禁军押着一人——正是李承乾。
朝中百官，文臣武将皆是看向李承乾，他此时早已不复往日太子威仪。
黑色大氅下，紫色蟒袍凌乱不堪，沾满污泥雪水，发冠不知何时脱落，头发散乱披在肩上脸上。
双手被反剪，垂着头，浑身不住发抖，直到被押到殿中，按着跪倒在地，他依旧不敢抬头。
“陛下。”李勣单膝跪地，声音沉稳如磐石，“臣于寅时三刻，在玄武门外擒获废太子李承乾。彼时他隐匿宫墙暗影之中，神情焦灼，似在等候。经连夜审讯玄武门当值禁军，副将王德海供认，昨夜收受东宫贿赂黄金百两，约定于今日辰时初，趁换防之际私开小门，放入贵客。”李勣抬起头，目光如电，“所谓贵客，正是房侯爷所擒之突厥狼卫。”
“轰——”
殿中彻底炸开了锅。
“谋逆！这是十恶不赦的谋逆大罪！”
“勾结外族！刺杀当朝司徒！冲击宫门！李承乾，你……你枉为人子！枉为李唐子孙！”
“陛下！此等丧心病狂、大逆不道之徒，按律当凌迟处死，诛灭九族！”
房俊听这帮人说话都笑了，李承乾九族正在上边坐着呢，你是得有多激动？紧接着又听到。
“先帝尸骨未寒，你竟做出如此禽兽之事！天理难容！”
唾骂声、怒吼声、惊叫声响成一片。
文官们气得浑身发抖，武将们目眦欲裂，手按刀柄。
整个太极殿如同沸腾的油锅。
李治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那些声音混杂在一起，变成一种刺耳的喧嚣。
他看着跪在殿中抖如筛糠的李承乾，看着那三个面目狰狞的突厥人，看着房俊衣袍上刺目的血迹，看着李勣甲胄上的寒霜……
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混杂着悲哀和彻骨的寒意。
他缓缓站起身。
冕旒的玉珠串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殿中的喧哗。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看向年轻的皇帝。
李治一步步走下玉阶，脚步很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双腿在微微发颤。
他走到李承乾面前，站定。
“抬起头来。”
李治的声音冷得像万载玄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