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听到李治的话,浑身止不住一颤,缓缓抬起头来,对上李治那双悲寂的眼睛。
当他余光看到殿内绑着的三个突厥人,瞳孔骤然收缩。
完了。
全完了。
“皇兄……”李治声音平淡,听不出一点情绪,“告诉朕,是不是你?”
李承乾闻言,脸色一阵惨白。
“是不是你,”李治说着在上前一步,几乎要碰到他,“指使这些突厥蛮子,在长安街头,刺杀我大唐司徒,刺杀为江山社稷操劳半生的房相?”
“是不是你,”他又上前一步,声音提高,“背弃祖宗,勾结外寇?”
“是不是你,”李治的声音陡然拔高,几乎是在嘶吼,“要在这玄武门——这父皇当年为开创盛世而不得不染血的地方,再染一遍血?!要让这长安城,再经历一次骨肉相残?!!”
满殿死寂,只闻李治粗重的喘息,还有李承乾牙齿打战的咯咯声。
李承乾终于彻底崩溃。
“是我!都是我!可我能怎么办?!父皇把一切都给了你!皇位是你的,朝臣是你的,天下是你的!我呢?!我被囚在东宫,活得像个笑话!像个活死人!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
“这江山本该是我的!我是嫡长子!我才是名正言顺的太子!父皇老了,糊涂了!被你们这些小人蒙蔽了!我只是拿回属于我的东西!我有什么错?!!”
“所以你就勾结突厥?”李治眼眶通红,泪水在眼中打转,却强忍着没有落下,“你可知道,突厥颉利可汗兵临渭水,父皇不得不匹马出城,签下渭水之盟时,是何等屈辱?!”
“你可知道,这些突厥人,这些年有多少次犯我边境,烧杀抢掠,屠我村庄,掳我妇孺?边关将士的血,还没流干吗?!”
“你是大唐的皇子!是李家的子孙!身体里流着父皇的血!你怎么敢……怎么敢做出这等数典忘祖、认贼作父之事!!!”
李治猛地转身,指向那三个突厥人,手指因为愤怒而颤抖:“来人!把他们拖过来!让他们说!让满朝文武,让天下人都听听,我们大唐的废太子,我李治的兄长,究竟许了这些豺狼什么好处,才换来他们手中的刀,来杀我大唐的臣子,来坏我李家的江山!!”
侍卫立刻将伤势最轻的一个突厥人拖上前,按倒在御阶之下。那突厥人面色惨白,眼中全是恐惧。
“说!”李勣一声暴喝。
“李承乾……答应我们……事成之后,割让……河套以南三百里草原……黄金五千两……”
“河套草原……”殿中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将军踉跄后退,“那是贞观四年,太宗皇帝亲率六军,风雪兼程,大破突厥于阴山,才收复的失土啊……是卫国公、是英国公、是千万将士用命换来的土地啊……”
“卖国!这是卖国!!”
李治闭上眼睛,脸色苍白,即使他还不是太了解河套草原,可看到朝臣们悲愤的模样,哪里还能不懂它的重要性。
睁眼时李治不再看李承乾,一步一步回到龙椅,坐下。
“废太子李承乾,勾结外族,刺杀朝臣,图谋篡位,罪证确凿,罄竹难书,依律该如何?”
殿中落针可闻,最后是长孙无忌站出来,手持笏板说道。
“依《贞观律》,谋逆大罪,当处斩刑,夷三族。”长孙无忌说到这顿了顿,看向李治,见其没有阻止自己继续说,又接着道,“然,先帝遗诏有言,若其终蹈不轨,事败之后……新皇及众卿,念在朕之恳求,可废其为庶人,圈禁终身,以全其命。毋使朕,九泉之下,兄弟皆无。”
李治听到这,眼神复杂的看向瘫坐在殿内的李承乾。
“朕,”李治一字一句道,“欲遵先帝遗命。”
“陛下不可!”御史大夫刘洎扑通跪倒,额头触地,“陛下!国法如山!谋逆乃十恶之首,若不严惩,何以正纲纪?何以告慰先帝在天之灵?何以面对天下百姓?!请陛下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是啊!陛下!此等作为若是不能严惩,岂不是开了个坏头?日后必定有人效仿!”戴胄紧跟着站出来说道。
“陛下三思啊!”另一批大臣也齐齐跪倒,以长孙无忌为首,“先帝临终,犹念骨肉亲情,恳求之言,字字泣血。陛下仁孝,当体谅先帝苦心,全先帝保全子嗣之心啊!若杀兄长,恐伤陛下仁德之名!”
“仁德?对此等禽兽不如之徒,何须仁德?!”
“先帝遗命,岂可不遵?!”
两派顿时激烈争论起来,一方引经据典强调国法,一方声泪俱下恳求仁孝,殿内再次喧哗。
“陛下,臣有一言。”房俊的声音从两方争吵中响起。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李治看着他:“房卿,讲。”
“李承乾之罪,滔天骇地,依律当诛,无可辩驳。”房俊声音不大,“然,正如诸位大人所言,先帝驾崩,不过两日。国丧期间,若行刑杀皇子,恐伤陛下仁孝之名,亦非吉兆。且——”
房俊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激愤要求处死李承乾的大臣,缓缓道:“若依律问斩,史书工笔,当如何记载?正月,新皇即位两日,杀兄。此非盛世之始应有之象,亦非先帝愿见之景。后世读史,或会苛责陛下寡恩,而淡忘李承乾之罪。”
殿中渐渐安静下来。许多人面露思索。
“故,臣请陛下,遵先帝遗诏:废李承乾为庶人,削除宗籍,圈禁终身,永不得出。”房俊话锋一转,陡然凌厉,“然,国法不可废!突厥刺客,悍然于长安街市,刺杀当朝一品,此乃对我大唐国威之挑衅,对陛下天威之蔑视!按律,当街刺杀朝廷重臣者,斩立决!臣请陛下,将此三名突厥刺客,即刻押赴西市,明正典刑,公告天下!以正国法!以儆效尤!以慰忠魂!亦让四方蛮夷知晓,犯我大唐者,虽远必诛!”
这番话,有理有据,既全了仁孝之名,又彰了国法之威,更维护了新皇的声誉。
不少原本激愤的大臣,也慢慢冷静下来,暗自点头。
李治沉默地看着房俊,又看向跪了满地的朝臣,最后,目光落回李承乾身上。
良久。
李治缓缓开口,声音带着疲惫。
“准,蓝田县侯房俊所奏。废李承乾为庶人,削宗籍,圈禁于宗正寺别院,终身不得出。突厥刺客三人,刺杀当朝司徒,罪大恶极,押赴西市,斩立决。玄武门副将王德海,受贿通敌,一并处斩。其余涉案人等,由刑部、大理寺严查,依律论处。”
“陛下圣明!”房俊率先叩首,声音洪亮。
紧接着,长孙无忌、李勣同样伏地:“陛下圣明!”
满殿文武,无论之前持何意见,此刻皆齐齐跪倒。
“陛下圣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