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王府,深夜。
窗外寒风凄厉,如困兽咆哮,内室的炭火却烧得通红,映得李泰那张略显苍白的脸庞明暗不定。
他靠在软榻上,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目光落在桌案那一叠厚厚的证据上。
“匿名信准备好了吗?”李泰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压抑的兴奋。
柴令武躬身立于一旁,低声回道:“回王爷,已经办妥了。字迹是找城外一个落魄书生写的,那书生写完后便拿了银钱回了乡下,绝查不到咱们头上。信中只说是东宫旧部因良心不安,揭发房俊秽乱纲常之举。”
李泰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毒辣:“刘洎此人,虽在朝堂上与房俊并无深仇大恨,但他那性子最是执拗正直。他效忠的是大唐的规矩,是父皇定下的纲常。”
“这种人,最容不得眼里揉沙子。只要让他相信这证据是真的,他便是一柄无往不利的利刃。即便房俊如今权倾朝野,在刘洎眼中,也不过是一个坏了规矩的罪臣。”
“去吧,今夜盯紧了。明天一早,等刘洎的车轿出门上朝时,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信送进去。”
柴令武阴冷一笑:“属下明白,定让刘大夫在早朝前,收到这份厚礼。”
……
翌日,清晨。
长安城的晨曦还带着刺骨的寒意,街头巷尾响起了零星的更漏声。
朱雀大街的一处宅邸前,御史大夫刘洎正步履稳健地走出家门。
他今日穿了一身整齐的绯色官袍,神情肃穆。作为御史大夫,他每日三省吾身,所思所虑皆是朝堂纲纪。
“起轿。”
随着刘洎的一声令下,车轿缓缓抬起,朝着皇宫的方向行进。
车轿内,刘洎正闭目养神,整理着一会儿要在朝堂上奏闻的几件民生琐事。
突然,车轿似乎微微晃动了一下,窗帘缝隙中似乎有一道人影一闪而过,随即便是一声轻微的落地声。
刘洎睁开眼,低头一看,只见脚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厚实的信封。
“这是何物?”
他眉头微皱,弯腰将其拾起。信封封口并未署名,唯有“刘大夫亲启”五个字。
刘洎拆开信封,借着轿内昏暗的灯火看了起来。
起初,他神色尚且平静,但随着目光扫过信中描述的内容,他的脸色瞬间由白转青,最后竟变得铁青一片。
信中详尽记录了房俊与杜欣月在蓝田县的私情,甚至连杜欣月在两仪殿内每日安胎的饮食、衣着的细微变化,都写得清清楚楚。
更让他震惊的是,信封里还夹带着几片带着淡淡药味的绸缎碎片,那是安胎药渗出的痕迹。
“荒谬!简直荒谬透顶!”
刘洎握信的手微微颤抖。
他首先想到的不是房俊的倒台,而是大唐的颜面。
若此事为真,房俊作为驸马,竟染指废太子妃,且杜氏如今还怀有身孕,这简直是把大唐皇室的尊严踩在脚下践踏!
作为谏官,他无法容忍这种污秽之事在后宫滋生。
但他并未被愤怒冲昏头脑,他在心中冷静地分析:这信是真是假?若是有人故意陷害重臣,那此人居心叵测,当诛!若是房俊真的做出了这种事,那便是国贼,亦当诛!
“停轿!”
刘洎突然对着轿外大喊一声。
抬轿的轿夫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连忙稳住轿身。
“老爷,怎么了?马上就要到宣政门了。”老管家在轿外疑惑地问道。
刘洎猛地掀开轿帘,大步跨出,手中死死攥着那封信,眼神中透着一种视死如归的冷冽。
“不去上朝了!掉头,回府!”
“啊?老爷,这可使不得,无故缺席早朝……”
“废什么话!掉头!”
刘洎厉声喝道,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轿夫们不敢怠慢,赶忙在狭窄的街道上吃力地调转轿头,朝着刘府疾行而去。
回到府中,刘洎连官服都顾不得脱,径直冲进书房,砰地一声关上了大门。
“老爷这是怎么了?从未见他如此失态。”府中的家眷和下人皆是一脸惊惶。
书房内,刘洎铺开宣纸,提笔蘸墨。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眼神死死盯着那封匿名信。
他不是在针对房俊,他是在履行一个御史大夫的职责。
若房俊是被冤枉的,他今日这封弹劾信递上去,查清真相后,他自会向房俊负荆请罪,甚至辞官还乡;但若是真的,他便是豁出这条老命,也要在大殿之上揭开这层遮羞布。
“房侯爷,老夫与你并无私怨,但若你真的乱了纲常,老夫这支笔,便容不得你!”
刘洎提笔疾书,笔锋凌厉,每一笔都像是要在纸上刻出痕迹一般。
他在奏折中详述了匿名信中提到的种种疑点,并以极其严正的措辞请求皇帝:
“臣刘洎,冒死进言。兹事体大,关乎宗庙名节。请陛下即刻下旨,封锁两仪殿,传医官入内验脉。若房侯爷清白,臣甘愿受削爵之罚;若事属实,请陛下严惩不贷,以正国法!”
写完最后一个字,刘洎将笔狠狠掷在地上,整个人仿佛脱力一般坐在椅子上。
他看着窗外渐渐明亮的晨光,知道这一纸弹劾送出去,整个长安城都将迎来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
他刘洎,不在乎谁当皇帝,不在乎谁权倾朝野,他在乎的是这大唐江山,是否还讲规矩。
“走!上朝!”
……
魏王府。
李泰站在阁楼上,遥望着刘府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他已经收到了消息,刘洎的车轿在半路折返了。
“房俊,这次我看你要怎么应对。”李泰低声呢喃,端起一杯冷掉的残茶,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