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去春来。
太极殿外春风卷着寒意,殿内一片肃杀气氛。
李治坐在龙椅上,脊背挺得笔直。
个把月前,他坐在这里还要顾忌旁边老臣的脸色,说话都得斟酌再三。
如今不同了。
兵权在手,国库的钱粮册子也摸清了,那股子属于李家血脉里的狠劲儿,终于从这具年轻的躯壳里渗了出来,不再掩饰。
御案上那份急报已经被他揉得有些皱巴,边角都起了毛。
“突厥那边来信了。”
李治的声音不高,但大殿内此时无声,他的声音理所当然的被所有人听到。
“颉利可汗说,去年冬天雪大得邪乎,草原上的牛羊冻死了七成,所以冬天不得已来找我们大唐借点。”李治顿了顿,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现在开春了想管大唐‘借’点粮度春荒。顺便……”
他嘴角扯起弧度。
“还想求娶一位朕的姊妹,或者宗室女,说是以此修两家之好,永结盟谊。”
借粮?那是抢。和亲?那是把大唐的脸面放在地上踩。
“啪!”
李治猛地一巴掌拍在御案上!
“他当朕是什么?!”年轻皇帝的声音陡然拔高,“当大唐是什么?!粮仓还是窑子?!没吃饱了就腆着脸来讨,想女人了就伸手来要?!”
他胸膛剧烈起伏,眼神扫过殿内文武百官。
队列里,不少人已经缩起了脖子,屏住了呼吸。
“朕今天把话摆在这儿。”李治缓缓站起身,手撑在案上,身体前倾,“粮,一粒没有。女人,一个不给。”
“朕倒是想给他们点别的。”
话音未落——
“臣!请战!”
武将队列里,一个苍老却如洪钟的声音炸响!伴随着沉重的甲叶撞击声,一个身影大步跨出。
是去年就定好的兵马大元帅,卫国公李靖。
平日朝会上总是微阖双目,似是在打盹的老头不见了。
此刻他站的笔直,浑浊的老眼里精光爆射!
“突厥贼子,贪得无厌,屡犯边境,掠我子民!”李靖声音隆隆,“今竟敢如此辱我天朝,视我大唐无人耶?老臣李靖,虽年迈体衰,仍愿提一旅之师,为陛下踏平狼庭,擒此獠于御前!”
他话音刚落,另一个黑塔般的身影蛮横地挤开同僚,窜了出来。
“陛下!俺老程的斧子都快锈穿啦!”
程咬金嗓门更大,铜铃般的眼睛瞪得滚圆。
“那帮喝马奶长大的猢狲,既然皮痒了欠收拾,陛下您就下令!俺老程去给他们好好‘松松骨’!保管让他们这辈子听见‘大唐’俩字就尿裤子!”
“臣,李勣,请战。”又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英国公李勣出列,拱手,言简意赅,但眼神里的战意同样炽烈。
“还有某!”尉迟恭声如闷雷,黑脸涨红,“陛下,某的马槊也早已饥渴难耐!愿为先锋!”
“臣请战!”
“末将愿往!”
……
一时间不少文官都缩了缩脖子,这几个可真是大唐杀神!
李治看着台下这群撑起大唐江山的铁血脊梁,胸腔里一股滚烫的东西在翻涌。紧绷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丝。
这才是大唐。
这才是他李治想要的朝堂。
成天跟那帮文官聊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他头都大了。
他的目光越过激动的程咬金,越过沉稳如山李靖和李勣,掠过一张张战意昂扬的武将面孔,最后,落在了大殿末尾,靠近殿门处。
那里,一个穿着紫色常服、身量颇高的年轻臣子,正低着头,专注地研究自己靴尖上那块并不存在的灰尘,一副百无聊赖、神游天外的样子,与这肃杀激昂的氛围格格不入。
“房俊。”
被点到名字的房俊肩膀几不可察地垮了一下,随即认命般吐出一口看不见的气,慢吞吞地出列,走到殿中。
“臣在。”他的声音听起来没什么精神。
“别在那给朕装死。”李治身子前倾,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了敲。
他看着房俊,那双年轻的帝王的眼眸里,闪烁着一丝狂热的光芒。
“朕问你,你要朱雀卫番号朕允了,现在你在蓝田后山圈地折腾,秘密操练的那帮人,磨好了没?”
哗——
所有人的目光看向房俊。
“回陛下,”房俊的声音清晰平稳,却像冰锥一样扎进所有人的耳朵,“刀磨得太利了。利到……臣每天都在发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面露不解的武将。
“若是再不让这群饿狼见见血,闻闻真正的敌人是什么味儿……臣恐怕,他们迟早忍不住,先把蓝田县衙,或者长安哪个不长眼的坊市,给‘拆’了当练兵场。”
“过去这一个多月,后山用来试‘雷’的硬土坡,已经被炸平了整整三尺!臣那五百‘朱雀卫’,现在每天眼睛都是绿的,看臣的眼神都不太对,看山里的野猪都像在看行走的军功爵。”
他抬起眼,直视龙椅上的李治,一字一句道:“陛下,他们,饿得很了。”
全场死寂!
李治眼中光芒更盛。
他猛地从龙椅上站起,黄色龙袍袖用力一挥,带起一阵风。
“好!”
“突厥颉利,自寻死路!我大唐天威,岂容亵渎!”
他目光如电,射向殿中诸将。
“传朕旨意!”
声震屋瓦。
“即日起,大军开拔,北伐突厥,扫穴犁庭!”
“命!卫国公李靖,为北征行军大总管,统领中军六万,总督对突厥一切战事,有临机专断之权!”
李靖须发微动,猛然抱拳,甲叶铿锵:“老臣,领旨!”
“命!英国公李勣,为行军副总管,领兵三万,出云中郡,穿插迂回,专司截断突厥退路,不容一兵一卒北逃!”
李勣踏前一步,目光锐利:“臣,领旨!”
“命!卢国公程咬金,领左骁卫精骑一万,为左路先锋!”李治看向早已按捺不住的程咬金。
“哈哈哈!陛下圣明!”程咬金狂喜,声如洪钟,“臣领旨!这把老骨头,正好活动活动!”
“命!鄂国公尉迟恭,领右武卫精骑一万,为右路先锋!你二人呈钳形之势,给朕直插突厥腹地,搅他个天翻地覆!首要目标,便是颉利可汗的金狼王帐!”
尉迟恭黑脸涨红,激动得重重抱拳:“陛下放心!某定擒那颉利老儿来献!”
李治的目光,最后落在了房俊身上。眼神里的温度褪去,只剩下冰冷的决断和一丝残酷的期待。
“命!蓝田候房俊,率朱雀卫全卫五百人,携全部火器装备,随中军出征,受卫国公节制!”
“房俊,你不是说他们是饿狼吗?朕准他们开荤!此战,朱雀卫不参与正面结阵厮杀,专司火器之事,为大军逢山开路,遇垒破城!朕要看看,你到底养出了什么东西!”
说到这里,李治停顿了一下。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然后一字一顿。
“再传朕的旨意,晓谕全军将士——”
“此战,不封刀,不纳降。”
“朕,不要俘虏。”
“朕要的,是用突厥人的头颅,在草原上垒起一座能让胡人胆寒百年、让后世子孙铭记的——京!观!”
“朕要让那个不知死活的颉利可汗,让他麾下那十万豺狼知道,大唐的便宜,不仅不好占……”李治牙齿间迸出森冷的声音,“敢伸手,朕就剁了他的爪子!敢呲牙,朕就崩碎他满嘴的牙!”
“轰——!”
满殿文臣武将,以李靖为首,齐刷刷单膝跪地!撞击地面的声音如同惊雷!
“臣等领旨!”
“扫灭突厥,大唐万胜!”
“陛下万年!大唐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