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高阳公主府。
正厅的门敞开着,里面灯火通明。
一张巨大的圆桌摆在正中,桌面上已经摆满了各色菜肴。
炙羊肉冒着热气,清蒸鲈鱼眼睛还鼓着,碧绿的菘菜,金黄的鸡子羹,还有房俊最爱的那道烧肉,肉块颤巍巍的。
可围着桌子坐了一圈的人,谁也没动筷子。
房俊坐在主位。
他左手边是高阳公主,再过去是长乐公主。
右手边是武媚娘,接着是武顺。
再往下,春晓、夏汐、秋水、玄霜四个依次落座。
就连怀着身孕、已经好些日子没出过蓝田县的杜欣月,今日也来了。
她坐在了离房俊不远的位置上身下是特制的宽椅,后背垫着厚厚的软枕。
房俊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烧肉送进嘴里,嚼了几下。
“这肉不错,好吃。”他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都愣着干什么?吃啊。这么多菜,别浪费。”
他声音像往常一样。
高阳闻声抬起头,眼圈已经红了。
她抿了抿嘴唇,伸手去拿面前的酒杯。
白玉杯不大,没盛满,但鹤顶红的酒液却是不知为何的洒出来不少。
“二郎。”
她喊了一声,声音有点哽。
“你……你一定要当心。刀枪无眼,箭矢乱飞,打不过……打不过咱就跑,别硬撑。”她越说语速越快,“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父皇和母后也常这么说。你……你得全须全尾地回来。”
坐在她旁边的长乐公主,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她一下。
长乐低声嗔道,语气温和却带着责备,“出征在即,说这些不吉利的话做什么。”
“二郎,”她声音清澈,“战场凶险,你凡事多思量,保重自身为要。家中诸事,有我们照应,你不必挂心。”
房俊咀嚼的动作停了停。
他放下筷子,拿起自己的酒杯,朝高阳那边举了举。
“知道了。”他说,然后跟高阳手里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叮声,“放心吧,就为了回来见你,我也不能有事。”
高阳看着他,眼泪到底没忍住,滚了下来。
她赶紧仰头,把杯中酒一口喝干,辣得皱了皱眉,却硬是没咳出声。
武媚娘坐在房俊右手边,一直很安静。
她没说话,只是拿着公筷,仔细地挑着一块鱼腹肉。
筷子尖灵巧地拨开细白的鱼肉,将里面每一根小刺都剔干净。
然后,她把那一小撮没刺的鱼肉放进房俊手边的碗里。
又去夹下一块。
自从那天被房俊从蓝山寺带回来,安置在这府里,她就把自己整个儿系在了这个男人身上。
她聪明,识时务,也知道自己的位置。平日里帮着打理些内务,从不多言,只是默默看着房俊,记住他的喜好,他的习惯。
“侯爷。”
武媚娘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哑一些。
“妾身这些日子,给您缝了一对护膝。”她说着,从身后拿出一个青布包裹的小包,双手捧着,递到房俊面前,“北地苦寒,风像刀子。里面絮的是最软的山羊绒,膝盖暖了,腿就不容易受寒。您骑马的时候戴上。”
房俊接过来。布包不重,针脚密密麻麻,匀称细密,边角收得整齐。他捏了捏,确实柔软厚实。
“好。”他没多说,把布包直接揣进怀里,“我戴着。”
桌布垂落,挡住了下面的光景。
房俊的手在桌下探过去,准确握住了武媚娘放在膝上的手,捏了捏她的掌心。
武媚娘身子几不可察地轻轻一颤,脸倏地红了。
她没抽回手,任由他握着,头垂得更低了些,嘴角却悄悄弯起一点弧度。
这次出征,房俊身边还是只带玄霜一个,只有她能经得起长途奔波的颠簸。
饭桌上气氛稍稍活络了些,春晓几个开始小声劝杜欣月吃些东西,说她现在是两个人,不能饿着。
一直沉默的杜欣月,却在这时忽然动了。
她双手撑着宽大的座椅扶手,腰背用力,竟是要站起来。
身旁的武顺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去扶她的胳膊。
“你这是做什么?快坐下,仔细身子!”
房俊也立刻放下筷子,站起身要过去。
“别动。”
杜欣月的声音响起来。不大,甚至有些轻,却透着一股子平日里少有的、不容置疑的坚定。
她轻轻推开姐姐武顺的手,左手扶着后腰,右手撑住桌沿,借着力,一点点,稳稳地站了起来。
隆起的肚子,让她这个简单的动作显得异常笨拙艰难。
站直后,她微微喘了口气,额角渗出细密的汗。
她伸手,端起自己面前那杯一直没动过的果露——她有孕,不能饮酒。
然后,她抬起眼,看向房俊。
那双总是温柔似水的眼睛里,此刻有水光在晃动,亮得惊人。她死死咬着下唇,把那层水汽憋了回去。
“夫君。”
杜欣月开口了,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
“妾身这身子不争气,太沉了。明日……不能亲手伺候夫君披甲,也不能……去城门送夫君了。”
她停顿了一下,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膛起伏。
“这一杯,”她把杯子举高,手臂有些颤,但举得很稳,“妾身以果露代酒,敬夫君。”
“妾身,和妾身肚子里这个不知是儿是女的小家伙,”她另一只手抚上浑圆的腹部,“就在这长安城里,在这公主府,等着夫君回来。”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哽住了。
“孩子……孩子出世的时候,若是睁眼看不见爹……”
她用力眨了下眼,硬是把涌上来的泪意压下去,声音却更哑了。
“妾身就告诉他,他爹是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是去北边辽阔的草原上,打欺负我们大唐百姓的坏人去了。”
满桌寂静。
高阳公主猛地捂住自己的嘴,眼泪断了线似的往下砸,落在衣襟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武媚娘迅速侧过脸,抬起袖子,飞快在眼角按了按。
长乐公主眼圈也红了,默默递了块干净的帕子给身旁抽泣的高阳。
房俊觉得喉咙里像是突然塞进了一团浸了醋的棉花,又酸又胀,堵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他再也没忍住,大步绕过桌角,走到杜欣月身边。
“傻婆娘。”
他开口,骂了一句。
可那声音低哑,温柔得完全不像骂人。
“说的什么胡话?”
他先接过杜欣月手里那杯快要端不住的果露,仰头一口喝干。
甜津津的,却泛着苦。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扶住杜欣月的胳膊,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极轻地覆上她那圆滚滚的肚腹。
掌心下,温暖而柔软。
隔着衣料,似乎能感觉到里面那个小生命的脉动。
房俊手掌一颤。
他低下头,对着杜欣月的肚子,压低声音,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里面那个小家伙听。
“小兔崽子,给老子听好了。”
“在里头安分点,别瞎折腾你娘。等你爹我回来……”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向杜欣月泪光涟涟的眼睛,扯出一个笑。
“给你带突厥可汗金帐里的金刀当个玩具玩。”
杜欣月一直强忍的泪水,在这一刻,终于彻底决堤。
她不再压抑,也压抑不住,猛地向前一步,把头深深埋进房俊坚实的胸膛里,双手紧紧抓住他身侧的衣袍,哭得浑身发抖,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房俊环住她,手掌在她因哭泣而颤动的背上轻轻拍着。
这一夜,房府正厅的灯火,亮了很久很久。
桌上的菜热了又凉,凉了又热,终究没被吃掉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