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刺破了长安城上空厚重的云层,将第一缕金光洒在青灰色的坊墙上。
房俊轻手轻脚地从床榻上起身,将被角给杜欣月掖好,没回头,大步迈出了房门。
院子里,燕青早已等候多时,身旁放着那套擦拭得锃亮的明光铠。
这种铠甲胸前背后的圆护打磨得如镜面般光滑,阳光一照,刺眼得让人不敢直视。
“侯爷,吉时到了。”
燕青捧起头盔,红缨在晨风中微微颤动。
房俊张开双臂。
燕青熟练地将甲胄一件件套在他身上。
沉重的甲片压在肩头,冰凉的触感顺着内衬渗进皮肤,让人瞬间清醒。
系紧束带,扣好护腕,戴上头盔。
房俊活动了一下脖子,骨节发出咔吧的脆响。
“走。”
公主府大门洞开,玄霜早就穿戴好了,她一身白色劲装,头发跟河北道那次一样,高高的马尾。
“二郎。”
房俊点头:“这次与上次河北道不同,别逞能,跟在我身边就是。”
玄霜听着房俊关心的话心里有一股暖流:“妾身知道了。”
五百名朱雀卫早已列队完毕。
清一色的暗红色轻甲,在晨光下宛如一片燃烧的余烬。
但这支队伍最引人注目的,不是他们整齐的队列,也不是那股子肃杀之气,而是每个人背后的那个怪东西。
那是用厚实帆布缝制的双肩包。
包身鼓鼓囊囊,被两条宽带子牢牢勒在士兵背上,不仅腾出了双手,跑动起来也不会像传统的褡裢那样乱晃。
这是房俊特意画了图纸,让升平坊杜家衣铺的掌柜带着十几个绣娘,赶制出来的。
当时那女掌柜看着图纸直挠头,还以为又是房俊弄出来的什么新式情趣内衣。
她不明白这俩带子有啥用,可做出来后她发现自己想歪了,这是一种包。
当她看见这帮大兵背着它还能健步如飞,才不得不服气,连连跟房俊说,你这脑子不做裁缝白瞎了。
包里装着单兵口粮、急救包、备用引线,还有用油纸严密包裹的“大号炮仗”。
“全体都有!”
赵铁柱站在队首,手里提着横刀,扯着嗓子吼了一声。
“向右转!”
“跑步走!”
整齐的脚步声瞬间打破了长街的宁静。
皮靴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轰鸣,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坎上。
房俊翻身上马。
胯下的黑马似乎也感受到了这份肃杀,不安地打着响鼻,四蹄在原地踏动。
他一勒缰绳,马头调转,直奔明德门。
此时的长安城,万人空巷。
百姓们挤在朱雀大街两侧,探头探脑地看着这支即将出征的大军。
李靖的中军大旗已经在城外竖起,六万大军蜿蜒如龙,旌旗遮天蔽日。
不过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最后出城的一小撮红甲兵吸引了。
“那是哪家的兵?怎么穿红甲?”
“背上那是啥?看着像个大包袱。”
“那是房二郎的朱雀卫!听说厉害着呢,连天雷都能招来!”
“天雷?你莫不是在说笑?”
“呵呵,这还有假,我家铺子常去蓝田县进肥皂回来卖,只要进了蓝田县地界,总能听到天雷声,一问才知是房侯爷造出来的,这朱雀卫就是操纵天雷的!”
“嘶——!”
议论声与倒吸凉气声此起彼伏。
房俊充耳不闻,腰背挺得笔直,视线平视前方。
队伍行至明德门下。
城楼之上,一道明黄色的身影迎风而立。
李治双手死死扣住城墙的砖缝,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寒风卷起他的龙袍,猎猎作响。
他没带仪仗,也没让太监打伞盖,就这么直挺挺地站着,任由冷风往领子里灌。
看着下方那片红色的洪流,李治胸口起伏得厉害,他忽然想起了之前房俊在河北道时所创的一首诗。
“秦时明月汉时关,
万里长征人未还。
但使龙城飞将在,
不教胡马度阴山!”
李治的声音从墙头上响彻,稚嫩却又成熟。
城墙下那是他的兵。
那是替他去雪耻,去杀人,去把大唐的脊梁骨撑起来的兵。
房俊若有所觉,猛地勒住马缰。
黑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嘶鸣。
他在马上转身,仰头看向城楼。
两人隔着几十丈的距离,视线在空中撞了一下。
房俊没说话,只是在马上抱拳,对着城楼方向,深深一礼。
身后的五百朱雀卫,动作整齐划一,单膝跪地,甲叶撞击声汇成一声巨响。
“大唐万胜!”
吼声震天。
李治眼眶一热,猛地挥动衣袖。
“万胜!”
年轻皇帝的声音从城头传下来,带着一丝破音的嘶吼。
房俊直起身,再不迟疑。
“出发!”
马蹄声碎,卷起一地烟尘。
城门外十里长亭。
几辆马车静静地停在路边。
高阳公主站在最前面,身上披着厚厚的狐裘,手里紧紧攥着一块帕子。
长乐公主扶着她的胳膊,左边站着武媚娘和武顺,右边站着春晓、夏汐、秋水。
她们没像寻常妇人那样哭天抢地,也没冲上去拉着马缰不放。
身为皇室女子,她们比谁都清楚,这时候的眼泪,是男人的绊脚石。
高阳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嘴里尝到了铁锈味。
她看着那个一身银甲、红缨飘扬的身影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
房俊经过长亭时,放慢了马速。
他侧过头,深深看了一眼这群女人。
高阳往前迈了半步,又硬生生收了回来。
她抬起手,用力挥了一下。
那动作僵硬,却透着一股子决绝。
房俊嘴角扯动了一下,似乎是笑了笑。
他伸手在胸口的护心镜上拍了拍——那里揣着武媚娘缝的护膝,还有高阳昨晚塞给他的平安符。
然后,他猛地一夹马腹。
“驾!”
黑马如离弦之箭,瞬间窜了出去,追上了前方的大部队。
那五百个背着怪包的红甲兵,也加快了脚步,跑步跟上。
尘土飞扬,很快就遮住了那道背影。
直到连马蹄声都听不见了,高阳才身子一软,整个人靠在长乐身上。
“回吧。”
长乐轻声说道,声音有些发颤。
“嗯。”
高阳应了一声,眼泪这才顺着脸颊滑落,砸在雪地里,瞬间没了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