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呼啸,卷着沙砾拍打在牛皮大帐上,发出沉闷的扑簌声。
中军大帐内,几盏鲸油灯将昏暗的空间撑得亮堂。
炭盆里的火苗偶尔跳动一下,爆出毕剥的脆响。
李靖坐在上首的胡床上,右手握成拳,一下一下地捶着左肩窝。
每捶一下,眉头就跟着跳一下。
“这鬼天气,还没进草原,骨头缝里就开始往外冒寒气。”
李靖把手里的木槌往案几上一扔,发出咣当一声。
“大帅,您这身子骨要是遭不住,俺老程替您坐镇中军?”
帐帘被一只蒲扇般的大手掀开。
程咬金裹着一身寒气钻了进来,头盔上的红缨子上还挂着霜。
他身后跟着个黑脸大汉,尉迟恭也不客气,进门就往火盆边凑,两只手伸在炭火上方反复烘烤。
“去去去。”
李靖没好气地骂了一句。
“老夫这把骨头还能再熬几年,用不着你这混人来操心。”
陆陆续续又有几人掀帘而入。
英国公李勣,一身儒将打扮,进来后先是对着李靖拱了拱手,便找了个位置安静坐下。
江夏王李道宗,身为宗室名将,气度雍容,解下披风递给亲兵。
右卫大将军薛万彻,满脸横肉,腰间横刀从未离身,进帐后视线就没离开过那张行军图。
代州都督张公谨,手里拿着一卷文书,正低声跟身边的苏定方交待着粮草事宜。
还有阿史那社尔,这位归降大唐的突厥王族,此刻神色最为复杂,沉默地站在角落。
房俊坐在最末尾的马扎上。
他手里捧着个热茶杯,视线在这些名字足以震碎史书的大佬身上转了一圈。
这阵容,放在后世,能在教科书里占半个章节。
这才是真正的大唐武将天团!
“行了,人齐了。”
李靖停止了捶肩的动作,身子微微前倾,原本那股子颓唐的老态瞬间收敛。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久居上位的肃杀。
“都围过来。”
众将立刻止住闲话,哗啦啦围拢到帅案前。
案上铺着一张巨大的羊皮地图。
地图边缘有些磨损,卷曲着,上面用粗细不一的墨线勾勒出山川河流。
房俊也凑了过去。
他盯着那张图看了半晌。
这玩意儿……
太抽象了。
山就是个三角形,河就是条波浪线,城池就是个圈。
没有比例尺,没有等高线,全靠意会。
“房二郎,看懂了吗?”
李靖突然开口,手里拿着根细长的木杆,点了点地图上的一处。
房俊回过神。
“大帅,这图……画得颇具神韵。”
程咬金噗嗤一声乐了。
“看不懂就直说,装什么文人雅士。”
房俊也不恼,指了指地图上一条蜿蜒的黑线。
“这是黄河?”
“那是长城!”
薛万彻在旁边纠正道,语气梆硬。
房俊摸了摸鼻子。
这长城画得跟蚯蚓似的,谁能看出来。
李靖没理会这段插曲,手里的木杆在地图上重重一敲。
“说正事。”
大帐内瞬间死寂。
木杆顺着关中平原一路向上划去。
“大军明日拔营,沿直道北上。”
“第一站,陇右。”
李靖的木杆在地图左下角的一个圆圈上点了点。
“这里地势开阔,粮草补给方便,咱们在这里做最后的修整。”
木杆继续向上,越过那条被房俊认错的“蚯蚓”。
“出陇右,渡黄河。”
“此时虽是初春,但黄河上游冰层未化,大军可直接踏冰而过。”
李靖看向张公谨。
“公谨,你负责在此处接应,若是冰层不稳,哪怕是填,也要给老夫填出一条路来!”
张公谨抱拳。
“大总管放心,末将已命人准备了浮桥材料,双管齐下,绝不误事。”
李靖点头,木杆继续向北推进,停在了一片空白区域。
地图上这里什么都没画,只写了两个字——河套。
“进了河套,就是突厥人的地盘了。”
李靖环视众将。
“这里水草丰美,突厥人的游骑必定不少。”
“程知节,尉迟敬德。”
“末将在!”
两人齐声应喝。
“你二人率左右先锋,过河之后,不必等中军,直接给老夫插进去!”
李靖手里的木杆狠狠往前一戳。
“见人就杀,遇帐就烧!”
“老夫要你们把这河套搅成一锅烂粥,让颉利那老儿搞不清咱们的主力到底在哪!”
“得令!”
程咬金咧开大嘴,露出森白的牙齿,一脸嗜血的兴奋。
尉迟恭则是握紧了腰间的刀柄,呼吸粗重了几分。
木杆越过河套,指向了更北边的一片灰色区域。
那里画着几块散乱的石头。
戈壁。
“这是最难的一段。”
李靖的声音沉了下来。
“穿越戈壁,直入漠南。”
“这里没有水,没有草,只有石头和风沙。”
“大军携带的清水和干粮,必须精打细算。”
他看向李勣。
“懋功,你的三万兵马,不走这条路。”
李勣点头。
“末将走云中,绕道阴山背后。”
“对。”
李靖手中的木杆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弧线。
“你是个口袋底。”
“等我们把颉利往北赶的时候,你要在漠北把口子给老夫扎紧了!”
“若是放跑了一个突厥贵族,老夫拿你是问!”
李勣神色平静,只是淡淡吐出一个字。
“诺。”
最后,木杆停在了地图的最上方。
那里画着一个狼头标志。
漠北王庭。
“这里,就是颉利的老巢。”
李靖收回木杆,目光扫过房俊。
“房二郎。”
房俊立刻站直身子。
“下官在。”
“你的朱雀卫,这次跟着中军走戈壁。”
李靖看着他。
“那五百个背着怪包的兵,能走下来吗?”
房俊没有犹豫。
“只要中军能走,朱雀卫爬也能爬过去。”
李靖笑了笑,有些冷。
“别把话说太满。”
“戈壁滩上,掉队就是死。”
“老夫可不会为了你那五百人停下来。”
房俊点头。
“大帅放心,掉队的,不用您动手,下官自己埋。”
帐内气氛一滞。
众将看向房俊的眼神变了变。
这小子,平日里看着嬉皮笑脸,狠起来倒是有点那个意思。
李靖满意地点点头。
“行了,路线就是这么个路线。”
“具体的打法,到了地方再看。”
他把木杆扔回案上。
“这一仗,陛下看着,长安的百姓看着。”
“谁要是给老夫掉链子……”
李靖没说下去,但众将看着他那冰冷的眼神心头皆是一凛。
“散了吧,回去整军。”
“明日卯时,造饭。辰时,拔营!”
众将抱拳行礼,鱼贯而出。
房俊也跟着往外走。
刚到帐门口,就被程咬金一把勾住了脖子。
“大侄子,等等。”
程咬金那张大脸凑了过来,满嘴的酒气。
“你那包里,除了那能炸响的玩意儿,还有啥好东西?”
“我看你那帮兵,一个个护得跟眼珠子似的。”
房俊挣脱他的魔爪,整理了一下衣领。
“程伯父,那是保命的口粮。”
“口粮?”
程咬金不屑地撇撇嘴。
“干粮饼子有什么好保密的。”
房俊笑了笑,没解释。
那可是压缩饼干和肉罐头。
虽然口感一般,但在戈壁滩上,那就是神仙吃的美味。
“伯父若是想尝尝,等到了戈壁滩上,小侄送您两罐。”
“两罐?”
程咬金眼睛一瞪。
“打发叫花子呢?至少十罐!”
“行行行,十罐。”
房俊敷衍着,快步走向自己的营帐。
夜更深了。
营地里只有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和战马的响鼻声。
房俊回到自己的小帐篷。
燕青在帐篷外站岗,玄霜在里边帮房俊擦着唐刀。
“侯爷,都安排下去了。”
“兄弟们都在检查装备,没人睡得着。”
房俊坐到铺着羊皮的榻上,解下头盔,看着跟进来的燕青说道。
“睡不着也得睡。”
“明天开始,就是拿命去拼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青布包裹的护膝。
借着微弱的灯光,摩挲着上面细密的针脚。
那是武媚娘一针一线缝出来的。
他又摸了摸胸口的平安符。
那是高阳去庙里求的。
还有杜欣月那个带着泪水的拥抱。
房俊深吸一口气,把这些东西重新揣好。
这大唐的天下,这长安的繁华。
还有家里那几个等着他的女人。
都得靠这一仗去守。
“燕青。”
“在。”
“告诉赵铁柱。”
“明天行军,让他把朱雀卫的旗子给老子扛直了。”
“别给蓝田县丢人。”
“是!”
燕青应了一声,走出营帐,朝朱雀卫营区走去。
“过来早些歇息,明日往后估计不会睡的太舒服了。”房俊拍了拍床榻对玄霜示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