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坑里火光舔舐着锅底,粟米粥咕嘟冒泡,混着陈年老咸菜的酸味,在冷风里直往鼻孔里钻。
兵卒们裹着羊皮袄,蹲在地上呼噜噜喝粥,没人闲聊,只有此起彼伏的吞咽声和偶尔磕碰碗沿的脆响。
辰时,鼓声震天。
李靖一身玄甲,面沉如水,手中令旗向前一压。
“拔营!”
左骁卫动得最快。程咬金把那柄宣花大斧往肩上一扛,咧嘴骂了一句天寒地冻,两腿一夹马腹,一万精骑便如黑潮般涌出辕门。
尉迟恭也不甘示弱,右武卫马蹄声如雷,卷起漫天黄尘。
大军迤逦向北,旌旗蔽日。
队伍末尾,朱雀卫显得格格不入。
没有战马,清一色的步行。
五百人背着怪模怪样的帆布包,腿上打着奇怪的布条,脚蹬厚底皮靴。每一步踩下去,都像是用尺子量过。
路过的骑兵忍不住侧目,指指点点,偶尔传来几声嗤笑。
“那是房家的二郎?放着好好的马不骑,带着家将练腿脚?”
“这就是所谓的‘特种’?我看是特傻吧。”
房俊充耳不闻,只顾调整着背包带子。
赵铁柱走在排头,脸上那道疤随着步伐一颤一颤,他猛地回头,眼珠子一瞪:“看什么看!注意脚下!谁要是掉队,老子把他的腿打折!”
出了陇右,路便难走了。
风像刀子一样割脸,沙砾打在甲胄上沙沙作响。
第一日急行军六十里。
傍晚扎营时,哀嚎声连成一片。
不少新兵蛋子瘫在地上,脱了靴子,脚底板全是血泡,挑破时疼得龇牙咧嘴,哭爹喊娘。
朱雀卫这边却是另一番光景。
“卸包!立营!”
赵铁柱一声吼,五百人瞬间散开。
两人一组,掏出折叠铲,平整土地,打桩,撑杆。
那特制的桐油帆布往上一蒙,不过半炷香功夫,一片整整齐齐的营区便拔地而起,横平竖直,看着就舒坦。
程咬金骑着马溜达过来,本来想看房俊笑话,结果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他翻身下马,围着那防风帐篷转了两圈,伸手拍了拍紧绷的帆布,发出嘭嘭闷响。
“乖乖,这玩意儿有点意思。”程咬金掀开门帘往里瞅,见里头铺着防潮垫,暖和又不透风,再看看自己那边透风漏气的中军帐,顿时觉得手里的马鞭不香了。
“房二,这帐篷不错,回头给我匀两顶?”
房俊正就着热水啃压缩饼干,闻言咽下嘴里的干粮,笑了笑:“程叔想要,回长安再说。现下可是军需,少一顶弟兄们就得挨冻。”
“抠搜劲儿。”程咬金骂骂咧咧地走了,临走顺走了房俊一罐红烧肉罐头。
第二日,大军抵黄河。
冰层酥脆,人马难行。
辎重营忙着铺木板,房俊却把赵铁柱叫到跟前,压低声音:“传令下去,背包里的家伙什,全用油纸再裹三层。要是受了潮,老子拿你是问。”
“侯爷放心,弟兄们晓得轻重,那可是命根子。”赵铁柱拍着胸脯保证。
过了河,便是河套。
枯草连天,风吹草低见……没见牛羊,只有几只受惊的野兔。
第三日午后,前锋见红。
程咬金部遭遇小股突厥游骑,砍了三十多颗脑袋。
战报传回,李靖只是淡淡看了一眼,便扔进火盆。
“告诉程知节,别贪功。他是去搅浑水的,不是去送死的。”
房俊立在土坡上,望着北方灰蒙蒙的天际线。
燕青递过水囊:“侯爷,喝口。”
凉水入喉,激得人一激灵。
“还有多远?”
“按这脚程,两日到河套腹地。”燕青收好水囊,目光扫过身后正在加热罐头的朱雀卫,“弟兄们都憋着一股劲呢。”
房俊点点头,没说话。
这五百人是他用钱堆出来的,用魔鬼训练磨出来的。
没见过血的刀,终究不够快。
……
漠北,金狼王庭。
大帐内炭火熊熊,烤全羊滋滋冒油,香料味混着汗臭味,熏得人头晕。
颉利可汗踞坐在虎皮椅上,手里把玩着一只镶满宝石的金杯。他眼皮耷拉着,看起来像只打盹的老狮子。
“大汗,唐军来了。”
报信的探子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毯。
喧闹的大帐瞬间死寂。舞姬停下腰肢,乐师按住琴弦。
“多少人?”颉利声音沙哑。
“号称十万。李靖挂帅,程咬金、尉迟恭为先锋。”
帐下顿时炸了锅。
“李靖那老狐狸!”
“怕个鸟!咱们有十五万控弦之士,一人一口唾沫也淹死他们!”
“杀光唐狗!抢光他们的女人和财货!”
一群部落首领拍着桌子叫嚣,唾沫星子横飞。
颉利猛地将金杯砸在案几上。
“咣”的一声,大帐内鸦雀无声。
“吵什么?”颉利站起身,身形魁梧如熊。他踱步到地图前,手指在羊皮卷上划过一道痕迹。
“李靖稳,程咬金狠,尉迟恭猛。硬碰硬?那是蠢货才干的事。”
他转过身,脸上露出一抹残忍的笑,被炭火映得有些狰狞。
“传令下去,河套余部往后扯,那地方咱们与唐朝交好时还能待着,现在就是送命了。”
“什么?”众首领大惊。
“让他们占。”颉利眯起眼,“把牛羊赶走,水井填了,草场烧了。给唐军留一片白地。”
“等他们吃完带来的粮食,喝干水囊里的水,拖着疲惫的身子走进戈壁……”
颉利伸出长满黑毛的大手,在虚空中狠狠一握。
“那时候,咱们再回头,一口一口,咬断他们的喉咙。”
他看向下首两个壮汉。
“阿史那思摩,你领三万骑,绕后断粮道。”
“执失思力,你带两万骑,去西边游猎,专吃落单的。”
“其余人,随本汗退守漠北。”
颉利重新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酒液顺着胡须流淌。
“想灭我突厥?李家的小皇帝,牙还没长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