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地的风,像是冰冷的锉刀,刮过营帐,发出凄厉的呜咽。
中军大帐内,炭火盆烧得正旺。
李靖没有睡。
他披着一件旧羊皮袄,坐在巨大的羊皮地图前,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帐帘被猛地掀开,程咬金带着一身寒气闯了进来,头盔都没摘。
“大帅!”
他嗓门粗豪,但在寂静的深夜里,也压低了三分。
“不对劲!”
“太他娘的不对劲了!”
李靖抬起头,眼神锐利如鹰。
“说。”
程咬金几步跨到地图前,伸出胡萝卜般粗壮的手指,点着河套腹地的位置。
“按常理,咱们前锋都摸进河套三天了。”
“就算突厥崽子跑得快,也得留下点尾巴让咱们砍砍。”
“可这几天,遇见的游骑越来越少。”
“昨天一天,斥候撒出去上百里,就砍回来七个脑袋!”
“七个!”
他伸出巴掌,比了个七的手势,语气里满是不解和烦躁。
“剩下的狼崽子,就跟钻进了地缝里一样,全他娘没影了!”
“依俺老程看,颉利这老小子,怕是早就知道咱们要来,这会儿正撅着腚往漠北老窝跑呢!”
李靖没立刻接话。
他微微阖上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
程咬金也不催,一屁股坐在旁边的马扎上,抓起案几上的水囊,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凉水。
就在这时,帐外再次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报——!”
一声拉长的高喊。
随即,一个满身尘土、脸被风吹得皴裂的斥候队长,几乎是踉跄着扑进大帐。
“大总管!紧急军情!”
斥候队长单膝跪地。
“讲。”
李靖的眼睛倏然睁开。
“属下带人,探查了河套草原上,原定有突厥小部落聚居的十余处水源地。”
斥候的声音因为疲惫和激动而有些发颤。
“结果……结果……”
他咽了口唾沫,脸上露出愤怒的神色。
“结果如何?!”
程咬金忍不住,腾地站起来追问。
“十口井,被填了九口!”
“剩下没被填死的那一口,也被倾倒了大量牲畜的污秽之物,臭不可闻,根本无法饮用!”
“所有能看到的、突厥人搭建的简易房舍和帐篷,全被烧成了白地!”
“远远望去,但凡曾有人烟痕迹的地方,都是黑漆漆一片,寸草不留!”
“咣当!”
程咬金一拳砸在旁边的兵器架上,震得上面的横刀嗡嗡作响。
“直娘贼!”
“颉利这杀千刀的!这是要绝户啊!”
李靖的脸色,在听到“十口井,被填了九口”时,就已经彻底沉了下去。。
他没有像程咬金那样暴怒,但那双握着羊皮袄边缘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房子烧了,井填了,草场……恐怕也提前焚毁了。”
李靖的声音很慢,像是在陈述。
“这不是怯战逃跑。”
“这是坚壁清野。”
“是颉利给咱们摆下的,第一道毒计。”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他知道我们劳师远征,最大的命门是什么?”
李靖像是在问程咬金,又像是在问自己。
“是粮草,是水源。”
“从长安运粮至此,千里迢迢,路上损耗巨大,民夫骡马无数。”
“我们携带的军粮和水,是算着日子,算着人头,一点一点抠出来的。”
“他先把河套能用的东西全毁了。”
“让我们扑个空,得不到任何补给。”
“然后,逼着我们拖着越来越沉重的辎重,越来越饥渴的身体,走进前面的戈壁滩。”
李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那片代表戈壁的灰色区域。
“等我们在戈壁里耗干了最后一点力气和水……”
他转过身,眼神冰冷地扫过程咬金和斥候队长。
“那时候,他养精蓄锐的骑兵再掉头杀回来。”
“我们就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程咬金倒吸一口凉气,脸上的横肉跳了跳。
“这老狐狸……好歹毒!”
“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前锋找不到人杀,中军没水没粮补,难道就这么被他牵着鼻子走?”
李靖没有回答。
他重新坐回胡床,沉默了片刻。
“传令。”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第一,命薛万彻所部。”
“脱离中军序列,后撤二十里,专司护卫粮草辎重。”
“所有运粮车队,外覆铁皮,集中行进,前后左右加派双倍游骑哨探。”
“昼夜警惕,不得有丝毫松懈!”
斥候队长凛然应诺:“是!”
“大帅,你是担心颉利会分兵偷袭咱们粮道?”
程咬金反应过来。
“不是担心。”
李靖摇摇头。
“是肯定。”
“以我对颉利的了解,他既然用了坚壁清野这招,就绝不会只守不攻。”
“袭扰粮道,断我根本,是他的惯用伎俩,也是眼下最能拖垮我们的法子。”
“长安至此,路途太远。”
“粮草若是有失,莫说打到漠北金狼王庭,咱们这六万大军,能不能活着走出这片草原都是问题。”
程咬金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这道理,他这沙场老将也懂。
千里远征,粮道就是生命线。
“第二。”
李靖继续下令。
“程知节,尉迟敬德。”
“末将在!”
程咬金挺直腰板。
“你二人,即刻收拢前锋部队。”
“既然河套已无散兵游勇可杀,那就两军合为一军!”
“不必再分左右,合成一支最强先锋!”
“在大军主力前方开路!”
“扫清一切可能存在的障碍和埋伏!”
“同时,广派斥候,探查范围扩大到百里!”
“我要知道,颉利的主力到底缩到了哪里,他的游骑究竟藏在了什么地方!”
“得令!”
程咬金抱拳,眼中重新燃起战意。
合兵一处,力量更强,虽然杀敌的机会可能少了,但责任更重,这才是硬仗!
“第三。”
李靖看向一直侍立在旁、负责文书传递的参军。
“立即给英国公李勣传令。”
“让他严格按照原定计划行事,加速向云中方向运动,绕道阴山以北。”
“不必理会河套这边的变故,他的目标只有一个——按时抵达预定位置,扎紧口袋!”
“告诉他,中军这边,天塌下来有我李靖顶着。”
“他那边,一步都不能慢,一步都不能错!”
参军迅速记录,复述无误后,立刻转身出帐安排快马传令。
程咬金也匆匆离开,去整顿他的部队了。
帐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李靖独自一人,依旧坐在那张巨大的地图前。
与颉利的较量,从踏入河套的这一刻,就已经真正开始了。
战争从不只是简单的冲锋陷阵。
更多是双方统帅对彼此心理揣度的全面博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