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日,大军在一种诡异而压抑的气氛中向北推进。
正如斥候所报,沿途所见,满目疮痍。
被焚毁的帐篷只剩下焦黑的木架,水井被泥土和石块填得严严实实,偶尔看到没被完全烧掉的草料堆,也早已被付之一炬。
草原上本该有的牛羊踪影,更是半点也无。
只有呼啸的北风,卷起地面的黑灰,打在将士们的脸上、甲胄上。
唐军就像行走在一片被精心“打扫”过的死亡之地。
程咬金和尉迟恭合兵后的前锋部队,果然将探查范围扩大到了百里之外,像一把巨大的梳子,细细梳理着前方每一片草甸、丘陵。
但收获寥寥。
偶尔抓到一两个掉队的突厥老弱,也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只知道大部族早就接到了命令,赶着牛羊往北边“水草更好的地方”去了。
中军的行进速度,不可避免地慢了下来。
一方面要等待前锋更细致的侦查反馈,另一方面,水源的短缺开始显现。
虽然出征时携带了部分清水,但人吃马嚼,消耗巨大。
原本指望在河套补给的计划完全落空,每日的饮水配额不得不一减再减。
许多士兵的嘴唇已经干裂起皮,喉咙里像是塞了一把沙子。
……
翌日,午后。
天空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似乎随时会砸下来。
中军正在一片相对背风的洼地休整,士兵们啃着干硬的胡饼,就着少许水艰难下咽。
突然!
一阵急促得近乎慌乱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疯狂撞向中军大营!
“紧急军报——!”
“薛大将军急报——!”
马上的骑士浑身是血,背后的认旗歪斜,还没到辕门就声嘶力竭地大吼。
沿途的卫兵见状,根本不敢阻拦,立刻闪开通道。
骑士一路狂奔,直至中军大帐前才滚鞍下马,几乎是扑倒在地。
“大帅!不好了!”
“粮道遇袭!薛大将军正在苦战!”
如同一声惊雷,炸响在沉闷的营地!
几乎所有听到的将领和士兵,心头都是猛地一沉!
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李靖早已闻声而出,站在帐前,脸色铁青。
“讲清楚!何处遇袭?敌方何人?兵力多少?战况如何?”
他一连串问题抛出,语气急促却不失沉稳。
报信的信使喘着粗气,脸上混杂着血污、汗水和尘土。
“就在……就在我们后方约四十里,黑风峡口!”
“是突厥大将阿史那思摩的旗号!”
“兵力……不下三万骑!”
“他们早有埋伏,利用峡口地形,先是乱箭射乱了车队前阵,然后伏兵尽出,直扑粮车!”
“薛大将军率右卫将士拼死抵挡,已经接战两个时辰!”
“但突厥人太多了,而且全是轻骑,来回冲杀,专挑粮车放火!”
“薛大将军让小的拼死突围出来报信……”
“他说……他说右卫弟兄们定会死战到底,但请大帅速发援兵!”
“粮草……粮草危矣!”
话音落下,周围一片死寂。
只有北风呜咽的声音,格外刺耳。
阿史那思摩!
颉利麾下最能征善战的大将之一!
三万轻骑!
埋伏突袭!
每一个词,都像重锤砸在众人心口。
程咬金和尉迟恭的合军前锋,此刻在至少百里之外,鞭长莫及。
李勣的三万人马,正在迂回包抄的路上,根本不可能回头。
能动的,只有中军!
但中军是全军核心,李靖坐镇之处,一旦轻动,万一有失……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李靖。
李靖的胸膛微微起伏,眼神锐利如刀,扫过地图上“黑风峡”的位置,又扫过眼前众将。
他在快速权衡。
派谁去?
派多少去?
中军能动用多少兵力,而不至于自身空虚?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却坚定的声音,从将领队列的后方响起。
“大帅!”
房俊一步跨出,抱拳躬身。
“末将房俊,请命!”
众将目光齐刷刷聚焦在他身上。
这个年轻的、带着一支古怪步军的侯爷,此刻脸上没有平日里的闲散,只有一片肃杀。
“你?”
一位老将下意识皱眉。
“房侯爷,你的朱雀卫只有五百人,皆是步卒。阿史那思摩有三万突厥铁骑,来去如风。这……”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杯水车薪,以卵击石。
房俊没有看那位老将,只是目光灼灼地望向李靖。
“末将深知敌众我寡,步卒对骑兵更是劣势。”
“但正因为如此,突厥骄兵,必不将我五百步卒放在眼里!”
“此其一!”
他语速加快,条理清晰。
“黑风峡口地形狭窄,不利于大队骑兵完全展开冲阵,反而有利于我军结阵固守,发挥火器之利!”
“此其二!”
“薛大将军正在苦战,急需援兵提振士气,哪怕只是摇旗呐喊,也能让右卫弟兄们知道,中军没有放弃他们!”
“此其三!”
房俊深吸一口气,声音斩钉截铁。
“末将的朱雀卫,自组建之日起,饱食厚饷,精练不休,所为何来?”
“正是为了今日!”
“为了在关键之处,发挥关键之用!”
“请大总管给末将一个机会!”
“给朱雀卫一个机会!”
“末将愿立军令状!”
“不破阿史那思摩,不解粮草之危,房俊提头来见!”
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帐前一片安静。
只有房俊微微急促的呼吸声,和他眼中那团燃烧的火焰。
李靖深深地看了房俊一眼。
他从这个年轻人眼中,看到了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更看到了一种经过深思熟虑的自信和决断。
那不是莽撞。
那是憋了很久,终于等到机会的渴望。
五百步卒,对战三万骑,听起来荒谬。
但……
李靖想到了蓝田县那些晴天霹雳般的巨响。
想到了房俊那些奇奇怪怪却颇有实效的装备。
想到了这支队伍异于常人的行军速度和纪律。
或许……
这步险棋,奇棋,能走?
沉默,只持续了短短几个呼吸。
对房俊和帐前众将而言,却仿佛过了很久。
终于,李靖开口了,声音沉稳,不容置疑。
“准!”
“房俊听令!”
“末将在!”房俊精神一振,单膝跪地。
“本帅与你三千中军轻骑,归你节制!”
“再与你速调拨驮马两百匹,专驮你朱雀卫之特殊器械!”
“命你速率所部朱雀卫及三千轻骑,急驰黑风峡,增援薛万彻!”
“你的任务,不是与阿史那思摩的三万骑正面决战!”
“是稳住阵脚,守住粮车,逼退敌军!”
“必要时,可纵火烧毁部分粮车,绝不可资敌!”
“记住,保住右卫主力,保住大部分粮草,即为大功!”
“若事不可为,以保全你和朱雀卫为要,不可恋战!”
“你,可能做到?”
房俊抬起头,眼中光芒大盛。
“末将领命!”
他重重抱拳,然后霍然起身,转身便走,步伐快得带起一阵风。
“赵铁柱!”
“传令朱雀卫全体!”
“卸除一切不必要的负重!”
“只带武器和‘轰天雷’!”
“检查所有装备引线!”
“半炷香后,全军开拔!”
“目标——黑风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