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峡。
两座黝黑的山峦如同巨斧劈开，只留下中间一道狭窄扭曲的通道。
此刻，通道内外，已然是血肉屠场。
峡谷入口处，浓烟滚滚，十几辆粮车被点燃，火光冲天，将半个天空都映成了暗红色。
更浓烈的，是血腥味。
地上横七竖八躺满了人和马的尸体，唐军的制式铠甲与突厥人的皮袍混杂在一起，鲜血浸透了土地。
薛万彻浑身浴血，脸上被烟熏火燎得漆黑，只剩下一双眼睛布满血丝，依然瞪得滚圆。
他手中的横刀已经砍出了好几个缺口，刀身沾满了粘稠的血浆。
“顶住！给老子顶住！”
他的嗓子早就喊哑了，声音像是破风箱。
“援兵就快到了！大帅不会丢下我们！”
“守住粮车！一步不退！”
右卫的将士们围成一个略显松散的圆阵，将剩余的粮车护在中间。
圆阵外围，尸体已经堆积成了一道矮墙。
突厥骑兵如同黑色的潮水，一波接着一波，从峡谷两侧的坡地冲下，利用他们精湛的骑术，绕着唐军圆阵不断抛射箭矢，或者瞅准空隙猛冲一阵，试图撕裂防线。
箭矢如同飞蝗，嗖嗖地钉在盾牌上、粮车上、尸体上，发出令人牙酸的笃笃声。
不时有唐军士兵中箭倒下，立刻就有同袍红着眼睛补上位置。
阿史那思摩并没有亲自冲阵。
他驻马在峡谷一侧较高的坡地上，冷眼看着下方的厮杀。
他颧骨高耸，眼窝深陷。
“这薛万彻所部，倒是块硬骨头。”
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对身边的副将说道。
“打了快三个时辰了，阵型还没完全散。”
“不过，也就这样了。”
他举起马鞭，指着唐军圆阵中那越来越微弱的抵抗，以及阵中不断减少的旗帜。
“他们的箭快用完了，力气也快耗尽了。”
“再冲两次，最多三次，必破！”
副将脸上露出狞笑。
“将军神算！”
“烧了这批粮食，李靖就是没了牙的老虎，看他还怎么在北边撒野！”
阿史那思摩得意地笑了笑。
这次埋伏突袭，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中。
颉利可汗让他来断唐军粮道，他不仅要断，还要断得干净利落，把这支护粮的唐军精锐也一口吃掉！
如此一来，功劳簿上，他阿史那思摩的名字，必定排在第一位！
“传令！”
他正要下令发动最后一次总攻。
突然！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他后方传来。
一名斥候脸色惊惶，连滚带爬地冲到坡下，仰头大喊。
“将军！不好了！后方！唐军大队援兵到了！”
“什么？！”
阿史那思摩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
“哪里来的援兵？多少人？距此多远？”
他一连串厉声喝问。
“看……看旗号，是中军！是李靖的中军旗号！”
斥候气喘吁吁，指着来的方向。
“烟尘很大，看不清具体人数，速度极快，距此不到十里了！”
中军？！
李靖亲自来了？
阿史那思摩心头猛地一沉。
他原本预料，唐军前锋被调开，迂回部队来不及回援，能来的最多是部分中军骑兵，数量不会太多。
但如果是李靖亲率中军主力赶来……那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他这三万骑是轻装突袭，擅长的是机动和骚扰，真要和李靖摆开阵势硬碰硬，即便能胜，也绝对是惨胜。
而且，颉利可汗给他的命令是袭扰粮道，不是和李靖主力决战！
一旦被中军缠住，程咬金、尉迟恭的前锋闻讯回扑，他很可能被包了饺子！
电光石火之间，阿史那思摩做出了决断。
“吹号！撤退！”
“全军撤退！按原计划，从另一侧谷口退出黑风峡，向北与大汗汇合！”
呜——呜——呜——
低沉急促的牛角号声瞬间响彻战场。
正在拼命进攻的突厥骑兵闻讯，虽然有些错愕和不甘，但还是迅速脱离了与唐军的接触，如同退潮般向峡谷另一头涌去。
转眼间，除了满地狼藉和尸体，以及那几十辆燃烧的粮车，方才还喊杀震天的战场，竟然迅速安静下来。
只剩下唐军残兵粗重的喘息，和伤者压抑的呻吟。
薛万彻拄着刀，茫然地看向如潮水般退去的突厥人，又看向远处升起的烟尘。
“援兵……真的来了？”
他几乎不敢相信。
绝处逢生！
“将军！你看！是我们的旗！”
一名眼尖的校尉指着烟尘前端隐约出现的旗帜，激动地大喊。
薛万彻精神一振，努力瞪大眼睛望去。
果然，烟尘之中，唐军的旗帜在飘扬。
但是……
好像有点不对？
旗帜的数量……似乎没有想象中那么多？
而且，来得是不是太快了点？李靖的中军主力，行动能如此迅速？
……
就在阿史那思摩的斥候发现“中军”烟尘的同时。
黑风峡另一侧，相对平缓的出口附近。
这里乱石嶙峋，道路比入口处稍宽，但也绝算不上开阔，是突厥骑兵撤退的必经之路。
赵铁柱带着两百名精心挑选出来的朱雀卫老兵，如同鬼魅般潜伏在乱石堆和枯草丛中。
他们动作极快，却又悄无声息。
两人一组，一人负责警戒，一人快速在地上刨坑。
坑不深，但足够埋下火药。
埋好后，小心地牵出一根细细的、涂了防火涂料的引线，将引线藏在石头缝或者浅浅的土沟里，一路牵引到远处早已看好的隐蔽点火位置。
“快！快！手脚都麻利点！”
“侯爷说了，埋浅点，但覆盖要弄好，别让马蹄子提前踩爆了！”
“引线留够长度！别他妈点的时候烧着自己！”
赵铁柱压低声音，在潜伏点之间快速移动，检查着每一个埋设点。
“队长，都埋好了！一共五十个，分了三片，保准够那些突厥崽子喝一壶的！”
一名小队长匍匐过来，低声汇报。
赵铁柱看了看天色，又侧耳听了听峡谷内隐约传来的号角声和喊杀声。
“好！”
“所有人，按预定方案，撤退到两侧山腰制高点！”
“收到！”
低沉而整齐的回应。
两百名朱雀卫迅速撤离了埋设区域，向两侧山坡上预定的潜伏点爬去。
那里视野更好，而且有岩石遮蔽，相对安全。
轰隆隆——
沉闷如雷的马蹄声，就从黑风峡内由远及近，汹涌而来！
撤退的突厥骑兵，到了！
……
阿史那思摩一马当先，冲在撤退队伍的前列。
虽然决定撤退，但他并未太过慌乱。
唐军援兵来得突然，但毕竟还有距离。
只要快速通过这个谷口，进入北面相对开阔的草原，以突厥骑兵的机动性，唐军根本追不上。
“快！加快速度！”
“出了谷口，我们就安全了！”
他大声催促着身后的队伍。
庞大的骑兵洪流涌向谷口，因为道路相对狭窄，队伍不可避免地有些拥挤，速度也慢了下来。
一些士兵甚至开始抱怨。
“跑什么？眼看就要打下来了！”
“就是，援兵怕什么，来了正好一起杀！”
“听说唐军中军有不少好东西，抢了岂不美哉？”
两名并肩而行的百夫长，一边控马，一边低声闲聊，语气里满是不忿。
“谁知道呢，将军让撤就撤呗。”
“嘿，我看呐，是将军被李靖的名头吓……”
其中一人的话还没说完。
突然！
他胯下的战马发出一声惊恐到极点的嘶鸣！
前蹄猛地高高扬起，差点将他掀翻下去！
几乎在同一时间。
轰隆——！！！
一声远比马蹄声、比任何雷声都要沉闷、都要震撼的巨响，就在他马蹄下方猛地炸开！
大地剧烈颤抖！
灼热的气浪混合着泥土、碎石、铁片，以恐怖的速度向四周膨胀、飞溅！
那百夫长连人带马，瞬间就被橘红色的火光和黑色的硝烟吞噬！
巨大的声响让所有人的耳朵瞬间失聪！
紧接着。
轰轰轰！！！
轰轰轰轰轰！！！！
仿佛地底沉睡的巨兽被惊醒，接连不断的爆炸声，以那两个百夫长所在的位置为中心，向着突厥骑兵队伍的前端和后端疯狂蔓延！
火光一团接一团地冲天而起！
浓烟滚滚！
破碎的人体、马匹的残肢、断裂的武器、染血的皮甲……被狂暴的力量抛向空中，又像下雨一样砸落下来。
更多的战马彻底惊了！
它们何曾听过如此恐怖的巨响？何曾见过如此地狱般的场景？
动物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训练。
惊马嘶鸣，人立而起，疯狂地甩动身躯，试图将背上的骑士甩下去，或者干脆不受控制地乱冲乱撞！
“啊！我的马！”
“稳住！稳住！”
“天神发怒了吗？！”
“这是什么妖法？！”
“地上！地上会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