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俊静静地看着他,也没有再说话。
他理解阿史那思摩此刻的心情。
那是一种认知被彻底颠覆后的茫然和绝望。
过了一会儿,房俊站起身。
“将军好生休息。”
“明日,随我一同前往中军大营。”
“我们大帅,想必也很想见见你。”
阿史那思摩没有反应,仿佛已经睡着了。
房俊不再多言,走出了帐篷。
帐外,冷风一吹,让人精神一振。
远处,士兵们正在忙碌地清理战场,收拢俘虏,扑灭余火。
薛万彻大步流星地走过来,脸上洋溢着兴奋。
“房侯爷!都安排妥当了!”
“俘虏分营看管,缴获的战马单独圈养,兵器铠甲正在清点!”
“咱们什么时候动身回中军?”
房俊看了看天色。
“让弟兄们再休整一夜,明日一早出发。”
“是!”
薛万彻洪亮地应道,看着房俊的眼神,充满了敬佩。
“侯爷,您刚才跟那突厥酋首说什么了?”
“我看他出来的时候,跟丢了魂似的。”
房俊笑了笑。
“没什么,就是告诉他,打败他的是什么东西而已。”
薛万彻一愣,随即恍然,也嘿嘿笑了起来。
“该!让他死个明白!”
“对了侯爷,您那火药……能不能也给我部配备点?”
“不多,就一点点!让弟兄们也开开眼,威风威风!”
房俊无奈地摇摇头。
“薛将军,不是我不给。”
“这火药制作不易,原料提纯、配比混合、成品保存,都极其危险且耗费工时。”
“眼下产量有限,只能优先保障朱雀卫和最关键的战事。”
“等以后产量上来了,一定优先考虑你这边的弟兄们。”
薛万彻虽然有些失望,但也知道房俊说的是实情,只能搓着手。
“那……那可说定了啊侯爷!”
“到时候您可不能忘了俺老薛!”
……
翌日,巳时。
一支规模不大却引人注目的队伍,离开了黑风峡,向着南边的中军大营行进。
队伍前方,是房俊和薛万彻并骑而行。
身后,是精神抖擞、昂首挺胸的三千轻骑和右卫残兵。
再后面,是排成长龙、垂头丧气的突厥俘虏,足足上万人,被绳索串联着,在唐军骑兵的监视下蹒跚前行。
缴获的八千多匹战马,则由专门的马夫驱赶着,形成一片涌动的马潮。
而最惹眼的,还是队伍中段那五百名朱雀卫。
他们依旧步行,背着那标志性的帆布包。
但此刻,再也没有人敢用嘲笑或轻视的目光看他们。
沿途遇到的唐军巡哨、后勤民夫,无不驻足观望,指指点点,眼中充满了敬畏、好奇,甚至是崇拜。
“快看!那就是朱雀卫!”
“我的天,就是他们召唤的天雷?”
“看着也不像三头六臂啊……”
“人不可貌相!听说他们扔下去的铁疙瘩,一炸就是一片!”
“了不得!了不得啊!”
朱雀卫的士兵们,将胸膛挺得更高,步伐迈得更稳。
他们用沉默和整齐的队列,回应着所有的目光。
这是一种无需言语的骄傲。
午后,队伍抵达中军大营。
营门早已大开。
李靖亲自率领程咬金、尉迟恭、李道宗、张公谨、苏定方等几乎所有高级将领,在辕门外迎接!
这是极高的礼遇!
看到房俊和薛万彻的身影出现,尤其是看到后面那浩浩荡荡的俘虏和马群。
所有迎接的将领,眼中都爆发出炽热的光芒!
“哈哈哈!好小子!真给老子长脸!”
程咬金第一个按捺不住,大笑着策马迎了上去,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房俊的肩膀上,拍得甲叶哗啦作响。
“干得漂亮!他娘的,干得太漂亮了!”
尉迟恭虽然没说话,但也驱马上前,对着房俊用力点了点头,黑脸上难得地露出了笑容,虽然那笑容看起来有点吓人。
薛万彻赶紧下马,抱拳行礼。
“末将薛万彻,参见大总管!幸不辱命,粮道已通,敌酋已擒!”
李靖抬了抬手。
“万彻辛苦了。”
他的目光,越过薛万彻,落在了刚刚下马走过来的房俊身上。
“房俊。”
“末将在。”房俊抱拳躬身。
李靖深深看了他一眼,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有力,传遍四周。
“黑风峡一战,你以寡敌众,以奇制胜。”
“不仅保全粮道,更重创敌军,生擒敌酋。”
“此乃北伐以来第一功!”
“本帅,为你记首功!”
“待战事结束,返回长安,本帅必亲自向陛下为你,为朱雀卫全体将士请功!”
周围的将领们纷纷投来羡慕和祝贺的目光。
李靖亲自定调首功,这份荣耀,足以让房俊和朱雀卫的名字,响彻全军!
“谢大帅!”
房俊朗声应道,不卑不亢。
“此战之功,非房俊一人。”
“薛将军所部将士死战在先,拖住敌军,功不可没。”
“三千轻骑奋勇冲杀,朱雀卫将士舍命搏杀,方有今日之胜。”
“更有赖大总管运筹帷幄,信任有加,末将方能放手施为。”
他这番话,说得漂亮,既突出了同袍之功,又捧了李靖,听得周围将领暗自点头。
这小子,会打仗,也会做人。
李靖眼中也闪过一丝满意。
“有功则赏,有过则罚,本帅自会分明。”
“阿史那思摩何在?”
“带上来!”
很快,被捆得结结实实、神色灰败的阿史那思摩,被押到了李靖马前。
看着这位曾经在草原上叱咤风云的突厥大将,如今这般狼狈模样。
程咬金、尉迟恭等人,心中都涌起一股快意和豪情。
“阿史那思摩。”
李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你可知罪?”
阿史那思摩抬起头,看着马上的李靖,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唐军名将,最后目光落在房俊身上,惨然一笑。
“败军之将,有何可言?”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只恨未能战死沙场,反受此辱。”
李靖并不动怒。
“带下去,严加看管。”
“此人,是献给陛下最好的礼物。”
……
夜色深沉。
房俊的营帐内。
炭火盆散发出温暖的光。
玄霜打来热水,仔细地替房俊擦拭着身体,洗去连日征战的风尘和疲惫。
她的动作很轻柔,指尖划过房俊坚实的背肌,那里有几道新的浅浅划痕,是今日冲锋时被流矢擦过的痕迹。
“疼吗?”
玄霜轻声问。
“不疼,小伤。”
房俊闭着眼睛,享受着这难得的放松。
擦洗完毕,玄霜自己也简单洗漱了一下。
两人和衣躺在了铺着厚厚毛皮的床榻上。
帐内很安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彼此平稳的呼吸声。
房俊伸出手臂,将玄霜揽入怀中。
玄霜很自然地偎依过去,将脸贴在他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二郎。”
她忽然轻声开口。
“嗯?”
“你今天……真厉害。”
玄霜抬起头,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房俊的侧脸。
她的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崇拜和倾慕。
“那些突厥人,在你面前,就像纸糊的一样。”
“我早就知道火药厉害,但没想到……能这么厉害。”
“你把它用在了最该用的地方。”
房俊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是朱雀卫的弟兄们用命拼出来的。”
“也是运气。”
玄霜摇摇头。
“不是运气。”
“是你早就计划好的。”
“从你练这支兵,造这些火药开始,你就知道该怎么用它们。”
“你总是知道,该在什么时候,拿出什么东西。”
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疲惫,更多的却是满足和骄傲。
为自己能跟在这样的男人身边而骄傲。
房俊笑了笑,没说话,只是将她搂得更紧了些。
火药的出现,是荣耀但也伴随着风险。
但此刻,在这北地寒夜的帐篷里,拥着怀中温软的身躯,他感到一种难得的安宁。
“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