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甸上,喊杀声、兵刃碰撞声、惨叫声,混成了一片。
尘土飞扬,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唐军的包围圈,就像一只收紧的拳头,把执失思力和他的一万五千骑兵,死死攥在掌心。
执失思力骑在马上,手里的弯刀已经砍得卷了刃,身上那件漂亮的皮甲,也被划开了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的伤口,正汩汩地往外冒血。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周围。
到处都是唐军的旗帜,到处都是晃动的刀枪,还有那些唐兵杀红了眼的脸。
自己带来的骑兵呢?
刚才还跟着他冲锋的儿郎们呢?
好像……越来越少了。
很多人倒在血泊里,很多人被唐军分割包围,很多人丢了马,正被几个唐兵围着砍。
败了。
真的败了。
败得如此彻底,如此……窝囊!
“将军!将军!”
他的副将,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壮汉,催马冲到他身边,声音都喊哑了。
“顶不住了!唐军人太多了!”
“咱们冲不出去!”
“您……您快走吧!我带人断后!”
副将的眼睛里,有恐惧,但更多的是决绝。
“趁着还有点人,往北边,拼死杀出一条口子!”
“您是主将,不能折在这里!”
“回去!回去告诉大汗这里的情况!”
执失思力像没听见一样。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正在拼死抵抗,却一个接一个倒下的突厥士兵。
这些人,很多都是他从自己部落带出来的。
是草原上最勇猛的战士。
他们信任他,跟着他出来打仗。
可现在……
他把他们带进了死地。
“走?”
执失思力喃喃道,声音干涩得像是沙子摩擦。
“往哪儿走?”
“一万五千人……我带出来一万五千人……”
“现在还剩多少?”
“我……我怎么有脸一个人回去?”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副将,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要走,你带人走!”
“能走多少是多少!”
“我……”
他握紧了手里的弯刀,指节捏得发白。
“我留在这里。”
“我带他们出来的,就得陪着他们!”
“要死,也死在一块儿!”
“将军!”副将急了。
“您这是……”
“别说了!”
执失思力厉声打断他。
“这是我的命令!”
“带还能动的兄弟,往北,找接应的五千人!能活一个是一个!”
“快!”
副将看着他决绝的眼神,知道再劝也没用了。
他猛地一咬牙,狠狠捶了一下自己的胸膛。
“将军……保重!”
说完,他红着眼睛,招呼着身边还能聚拢起来的几百骑,发疯一样朝着北面唐军包围相对薄弱的地方冲杀过去。
执失思力看着他冲出去的背影,脸上露出一丝惨然的笑。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举起了卷刃的弯刀。
“长生天在上!”
“突厥的勇士们!”
“跟着我!”
“杀——!”
他不再想什么突围,不再想什么退路。
带着身边仅剩的、已经杀红了眼的千余骑兵,像一头明知必死却更加疯狂的受伤头狼,朝着人数最多的唐军中军方向,发起了最后一次,绝望的反冲锋!
战斗,从上午一直打到了太阳偏西。
草甸上的泥土,早就被血浸透了,踩上去又湿又滑。
喊杀声渐渐弱了下去。
不是打完了,而是能站着的人,越来越少了。
执失思力身边的人,从一个一个减少,到几十个,再到十几个。
最后,只剩下他一个。
他的战马早就被射死了,他现在是站在地上,背靠着一辆不知道谁丢弃的、已经烧得只剩下架子的破车。
身上到处都是伤,左臂软软地垂着,看样子是断了。
右手还紧紧握着那把卷刃的弯刀,刀身上全是暗红色的血痂。
他喘着粗气,胸膛像破风箱一样剧烈起伏。
周围,是层层叠叠围上来的唐军士兵。
他们举着刀枪,指着这个浑身是血、却依然挺直了腰板的突厥将军,眼神里既有警惕,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人群忽然向两边分开。
几匹高头大马缓缓走了进来。
马上的人,程咬金、尉迟恭、苏定方、张公谨。
四个唐军大将,将他围在了中间。
程咬金身上也挂了不少彩,但精神头很足,他看着执失思力,粗声粗气地开口。
“喂!那个突厥的将军!”
“仗打到这个份上,够意思了!”
“放下刀,投降吧!”
“我们大帅说了,善待俘虏!”
“你是个带兵的汉子,硬气!我们看得起!”
“没必要把命丢在这儿!”
尉迟恭没说话,只是黑着脸,手里的铁鞭微微下垂,表示暂时没有攻击的意思。
苏定方则语气平静一些。
“执失思力将军,你已尽力。”
“大势已去,何必徒增死伤?”
“投降,给自己,也给还活着的部下,留一条生路。”
张公谨也点了点头。
“我军仁义之师,不杀降卒。”
“将军一身本事,就此埋没,岂不可惜?”
四个人的目光,都落在执失思力身上。
等着他的回答。
执失思力抬起头,目光扫向四人。
他咧开嘴,笑了笑。
牙齿上都是血。
“投降?”
“呵呵……”
“我执失思力,十三岁在草原杀狼,十五岁上马抢草场,二十岁跟着大汗南征北战。”
“这辈子,只有战死的突厥将军,没有跪着求活的孬种!”
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最后的骄傲。
“阿史那思摩那个蠢货,输给了你们的妖法。”
“我……”
他顿了顿,看了看周围漫山遍野的唐军,又看了看脚下这片被血染红的土地。
“我是输给了你们的诡计,输给了李靖。”
“但我没输掉突厥勇士的骨头!”
他慢慢举起了手里那把卷刃的弯刀。
动作很慢,因为实在没力气了。
但他举得很稳。
刀尖,对准了自己的胸膛。
“告诉李靖。”
“这一仗,他赢了。”
“赢得很漂亮。”
“但想让我突厥勇士弯腰……”
他的眼神,忽然变得无比锐利,仿佛回光返照。
“除非,长生天塌了!”
话音落下。
他双手握住刀柄,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
狠狠地。
将弯刀。
捅进了自己的心口!
“呃……”
一声闷哼。
执失思力魁梧的身体晃了晃。
但他没有立刻倒下。
他用刀撑着地,努力挺直了脊梁。
抬头,望向北方,望向漠北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