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甸上,一片寂静。
程咬金张了张嘴,想骂句什么,最终却没骂出来。
尉迟恭沉默地收起了铁鞭。
苏定方和张公谨对视一眼,轻轻叹了口气。
“是条汉子。”
程咬金终于憋出一句话,声音有些闷。
“厚葬了吧。”
“把他的刀,还有他部落的旗,给他一起埋了。”
“是。”
身边的亲兵低声应道。
当天晚上,唐军中军大帐。
灯火通明。
李靖坐在主位,听着程咬金、尉迟恭、苏定方、张公谨等人详细汇报野马滩之战的经过和战果。
当听到执失思力最后拒绝投降,自刎而死时。
李靖沉默了许久。
帐内也安静下来。
“执失思力……”
李靖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此人用兵,谨慎中带着狡猾,袭扰之术,给我军造成了不小麻烦。”
“若非将计就计,诱其深入,想要在野马滩这等开阔地全歼其部,绝非易事。”
他顿了顿。
“最后宁死不降,以身殉国……”
“是条汉子。”
“传令下去,按阵亡将领之礼,妥善安葬。”
“其佩刀、私人物品,随葬。”
“另,被俘突厥士卒,若有其旧部愿为其收尸、祭奠者,可酌情允准,派人监视即可。”
“是,大帅。”记室参军连忙记录。
李靖的目光,投向帐外漆黑的北方。
“野马滩一战,拔掉了颉利伸出来的最利的一只爪子。”
“执失思力部覆灭,漠南已无大股突厥骑兵能够有效迟滞我军。”
“传令全军,休整三日。”
“三日后,拔营北上,直取漠北!”
“颉利的金狼王庭……”
李靖的语气,陡然变得森寒。
“就在眼前了!”
十日后。
漠北。
风刮在脸上生疼。
天空一片灰蒙蒙的,太阳虽挂在天边,但洒下的光没有多少暖意。
大地是苍黄和灰褐色的,植被稀疏,偶尔能看到耐寒的荆棘和枯草。
唐军八万大军,如同一条黑色的巨龙,在这片苦寒的土地上蜿蜒前行。
将士们的脸上,都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嘴唇因为干裂而起皮,眼窝深陷。
但他们的眼神,却异常明亮,紧紧盯着前方。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
最终的目标。
就在前面了。
斥候的马蹄声频繁地往来于大队和前方。
“报——!大帅!前方三十里,发现大片营地痕迹!炊烟众多!”
“报——!大帅!发现突厥游骑!数量不少,正在我军前方活动!”
“报——!大帅!前方二十里,娑陵水南岸,发现大规模敌军集结!旌旗密布,目测不下五万之众!金狼大纛清晰可见!”
一条条军情,流水般汇入中军。
李靖勒住战马,举起右手。
“止步!”
“传令,全军停止前进!”
“前军变后军,后军变前军,依托后方那片矮丘,就地扎营!”
“构筑营垒,挖掘壕沟,设置拒马!”
“斥候再探!我要知道颉利详细的布阵情况!”
“程知节,尉迟恭,加强前沿警戒,防止敌军趁我立营未稳发起突袭!”
“李勣,李道宗,薛万彻,迅速整顿各部,清点人马器械!”
“房俊!”
“末将在!”房俊策马上前。
“你的朱雀卫,还有多少‘轰天雷’?立刻清点,报我知晓!”
“是!”
一连串的命令,沉稳而迅速地下达。
整个唐军大军,虽然疲惫,却如同精密的机器,立刻高效地运转起来。
挖土的挖土,立栅的立栅,巡逻的巡逻,戒备的戒备。
一座坚固的营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这片陌生的漠北荒原上矗立起来。
中军大帐很快立起。
李靖与众将齐聚帐中,巨大的漠北简图铺在中间。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地图上那个被重点标记的位置——娑陵水南岸。
那里,将是决战的战场。
那里,颉利可汗集结了他最后的、也是最精锐的五万大军。
背靠河流,退无可退。
显然,是要做最后一搏了。
“诸位。”
李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那个位置。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前面,就是颉利的金狼王庭最后屏障。”
“娑陵水南岸,是他选定的坟场。”
“这一战,将决定北伐成败,决定北疆百年安宁。”
“我军八万,长途跋涉,人困马乏。”
“敌军五万,困兽犹斗,以逸待劳。”
“看似敌寡我众,实则我军劳师远征,敌军背水死战,胜负之数,犹未可知。”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帐中每一张或凝重、或兴奋、或坚定的脸。
程咬金、尉迟恭、李道宗、张公谨、苏定方、薛万彻……
还有,站在稍后位置的房俊。
“但是!”
李靖的语气,陡然变得铿锵有力。
“自出长安以来,我军连战连捷!”
“黑风峡,破阿史那思摩,擒其将!”
“野马滩,灭执失思力,断其爪!”
“我军士气正盛,将士用命!”
“更有新式利器,可破敌胆,可摧敌阵!”
“颉利已是穷途末路,惶惶如丧家之犬!”
“此战,我军必胜!”
“此战,必犁庭扫穴,永绝后患!”
“诸位!”
李靖猛地提高声音。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报效陛下,建功立业,就在今朝!”
“随我——”
“踏破金狼帐,生擒颉利可汗!”
“扬我大唐天威!”
帐内众将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多日征战的疲惫仿佛一扫而空!
齐齐抱拳,怒吼声几乎要掀翻帐顶!
“愿随大帅!踏破金狼帐!生擒颉利可汗!”
“扬大唐天威!”
怒吼声传出大帐,感染着营中的每一个士兵。
唐军大营,战意如虹!
与此同时。
二十里外,娑陵水南岸。
金色的狼头大纛,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颉利可汗按着腰间的金刀,望着南方唐军大营方向升起的淡淡烟尘,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他身边,是最后忠于他的部落首领和将领们。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凝重,甚至……一丝绝望。
阿史那思摩没了。
执失思力也没了。
唐军……已经打到了家门口。
退,后面是更苦寒的北方,部落再也经不起折腾。
只能,在这里,决一死战!
“李靖……”
颉利可汗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房俊……”
还有那个带来噩梦的年轻人。
“来吧。”
“让长生天看看,到底是谁,能活着走出这片草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