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色蒙蒙亮。
唐军却是早就整装待战!
黑色的军阵,在距离突厥约两百步处,停下。
这个距离,已经能看清对方旗帜上的纹路,甚至能感受到战马不安的喷鼻声。
空气紧绷得像一点火星就能彻底燃爆。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
突厥军阵中央,那杆巨大的金色狼头大纛下,一骑缓缓而出。
马是罕见的纯黑色骏马,马背上的人,身形魁梧,即使隔着距离,也能感受到那股久居上位的威严与凶戾。
正是颉利可汗。
他没有戴头盔,花白的头发在脑后编成辫子,脸上沟壑纵横,一双眼睛如同草原上的老狼,死死盯着唐军阵前那面“李”字大旗。
李靖看到颉利出阵,神色未动,只是轻轻一抬手。
身旁亲卫会意,策马上前几步,运足中气,高声喊道。
“大唐北征行军大总管,卫国公李,请突厥颉利可汗阵前答话!”
声音滚滚,传遍两军阵前。
颉利可汗冷哼一声,催动黑马,又向前行了数十步,直至两军中间的空地。
李靖见状,亦轻夹马腹,越众而出。
两位主宰着数十万人生死、决定着两个大国命运的统帅,在漠北荒原凛冽的晨风中,终于近距离直面。
没有护卫,只有他们两人,两马,对峙于十几万大军的目光之下。
“李靖。”
颉利可汗率先开口,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突厥口音,但汉语还算清晰。
“多年不见,你还是这么喜欢替李家小儿卖命。”
李靖面色平静,如同深潭。
“可汗亦是风采不减当年,只是……”
他的目光扫过颉利身后那略显杂乱、士气明显不高的军阵。
“此番境遇,与当年渭水河畔,恐是天壤之别了。”
“渭水……”颉利眼角抽搐了一下,那是他权势的巅峰,也是他心中永远的刺。
那次,他距离长安咫尺之遥,却被眼前这个老狐狸和刚刚登基的李世民,用计谋和胆气逼退。
“哼,若非当年本汗心存仁慈,念及与你们李家的旧谊,长安早已是我突厥儿郎的跑马场!”
李靖淡淡一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可汗所谓仁慈,便是陈兵十万于便桥,索要大唐金帛子女,岁岁不绝?”
“此非仁慈,乃贪暴也。”
“我皇陛下即位以来,夙兴夜寐,抚慰百姓,整顿武备,所为者,便是今日!”
“便是要告诉你,告诉你草原上的各部!”
李靖的声音陡然提高,清晰传入双方前排将士耳中。
“大唐的安宁,不是靠金帛换来的!”
“大唐的尊严,更不是能被人兵临城下勒索的!”
“犯我大唐者,虽远必诛!”
“今日这娑陵水,便是尔等屡次背盟、寇掠边关的报应之地!”
颉利可汗脸色铁青,握紧了腰间的金刀刀柄。
“李靖!休要逞口舌之利!”
“草原辽阔,乃长生天赐予我突厥勇士的猎场!”
“你们汉人躲在城墙后面种地的时候,我们的马蹄就已经踏遍四方!”
“今日,不过是一时胜负!”
“就算你赢了这一战,杀了我颉利!草原上还会有新的雄鹰升起!”
“你们永远无法征服草原!就像你们无法征服天上的雄鹰!”
李靖摇了摇头,目光如炬,仿佛能穿透颉利的虚张声势。
“新的雄鹰?”
“或许吧。”
“但那只雄鹰,绝不会再是你颉利。”
“也不会再有一个统一的、能够威胁中原的突厥汗国。”
“陛下有旨,此战之后,当效仿汉时,置都督府,分封突厥诸部于漠南,习我礼仪,用我耕织,永为大唐藩屏。”
“草原,可以是你突厥人的家。”
“但绝不能再是悬在大唐头顶的刀!”
颉利闻言,浑身一震,眼中射出难以置信和极度愤怒的光芒。
“分封诸部?!习汉礼仪?!”
“李靖!你们这是要亡我突厥之魂!灭我草原之根!”
“妄想!!”
李靖不再与他争辩,缓缓拔出了腰间的佩剑。
剑身如一泓秋水,在晨光下流转着冰冷的光泽。
“魂也好,根也罢。”
“路,是自己选的。”
“当你选择纵兵南下,劫掠无度时,就该想到有今日。”
“可汗,”
李靖剑尖斜指地面,做了个请的手势。
“阵,已布好。”
“话,也已说完。”
“是战,是降,”
“请决断吧。”
颉利可汗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盯着李靖,又环顾四周那望不到边的唐军阵列。
李靖,或者说他背后的大唐皇帝,要的不是一时的臣服,而是彻底解决后患。
没有退路了。
“好!”
“好一个李靖!”
“好一个大唐!”
颉利猛地抽出金刀,刀锋直指李靖,须发皆张,发出困兽般的怒吼。
“那就让长生天来看看!”
“今日,到底是谁的刀更利!”
“是谁的命更硬!”
“突厥的勇士们!”
他调转马头,面向自己的军队,用突厥语发出歇斯底里的咆哮。
“身后就是娑陵水!退无可退!”
“为了草原!为了祖先的荣耀!”
“随本汗——”
“杀光这些唐狗!”
吼完,他不再看李靖,狠狠一夹马腹,头也不回地冲回了本阵。
李靖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神色依旧平静。
只是缓缓将剑举过头顶。
然后。
重重向下一挥!
“全军——”
“进攻!”
没有激昂的音乐,没有酷炫的剪辑。
只有实实在在的、无边无际的人。
沉默的、带着杀气的、活生生的人。
他们的呼吸好像汇成了一股粗重的气流。
他们的脚步声让大地都在颤抖。
目光所及,前后左右,全是人。
而对面,更远处。
突厥人的阵营也动了。
像一片褐色的、躁动的潮水,从河岸边的营地涌出来。
无数的人头在晃动,无数的马匹在嘶鸣。
虽然看不清细节,但那股野蛮、彪悍、决死的气息,仿佛隔着这么远都能闻到。
“这就是……冷兵器时代的决战?”
房俊脑子里嗡嗡作响。
“八万对五万……”
“十三万人……”
“就在这里……”
他用力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握紧了手里的马槊,槊杆传来木头的温润和坚实感。
这让他稍微踏实了一点。
他不是来看戏的。
他是参与者。
甚至,可能是……改变者。
“杀——!!!”
最前排的刀盾手和长枪兵,发出整齐的怒吼,踏着鼓点,开始向前推进!
脚步越来越快!
从走,到小跑,再到冲锋!
“放箭!”
突厥军阵中,也响起了尖锐的呼哨和命令声!
嗡——!
天空猛地一暗!
数以万计的箭矢,从突厥阵中腾空而起,划出死亡的弧线,向着冲锋的唐军前锋覆盖下来!
“举盾!”
唐军阵中响起各级校尉、队长的嘶吼!
唰!
巨大的盾牌瞬间举起,连成一片!
笃笃笃笃——!
箭矢如同冰雹般砸在盾牌上,发出密集的爆响!
不断有箭矢穿过缝隙,射中士兵,惨叫声响起,有人倒下,但立刻就被后面的人补上位置!
冲锋的浪潮,没有丝毫停滞!
“弓弩手!三轮齐射!掩护!”
唐军后阵,命令传来。
更密集、更整齐的弓弦震动声响起!
唐军的弩箭,如同飞蝗,带着更强劲的力量,反向覆盖向突厥军阵!
噗噗噗!
突厥前排立刻人仰马翻!
“骑兵!两翼准备!”
李靖的命令再次传来。
程咬金和尉迟恭的骑兵部队,如同蓄势待发的猛虎,在步兵大阵的两翼开始缓缓加速!
马蹄声从一开始的沉闷,迅速变得如同雷鸣!
终于!
轰——!
黑色的唐军步兵浪潮,狠狠地撞上了褐色的突厥防线!
那一刻,房俊感觉自己的耳朵好像短暂失聪了。
没有一声巨响。
而是无数声音瞬间爆开、混杂在一起的、难以形容的恐怖噪音!
金属疯狂撞击的刺耳摩擦声!
刀刃砍进骨头和血肉的闷响!
长枪刺穿皮甲的撕裂声!
垂死的惨叫!
愤怒的咆哮!
战马的嘶鸣!
还有……无数人挤在一起、奋力向前时发出的那种低沉的、野兽般的吼叫!
血肉横飞!
前排的士兵像割麦子一样倒下!
但后面的人立刻踩着同伴的尸体或者空隙,红着眼睛顶上去!
刀砍卷了,就用枪刺!
枪断了,就扑上去用手掐,用牙咬!
这不是战斗。
这是一台巨大、血腥、疯狂的绞肉机!
房俊的心脏狂跳,血液好像都冲到了头顶。
他见过血,杀过人。
但眼前这种规模,这种纯粹用血肉和意志对撞的场面,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
人命,在这里成了最廉价的消耗品。
每一秒,都有无数鲜活的生命在消失。
他握着马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这就是战争。
真实的,残酷的,没有半点浪漫和诗意的战争。
“稳住中军!”
“左翼骑兵,穿插其右肋!”
“右翼步兵,顶住丘陵下来的敌人!”
李靖的声音,在一片混乱的喧嚣中,依然清晰、稳定地通过旗号和传令兵传达出去。
他就像风暴中心的礁石,冷静地指挥着这场浩大的杀戮。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
两个时辰后。
太阳升高了,苍白的光照在血腥的战场上,反射出诡异的光泽。
尸体堆积起来,成了新的障碍。
鲜血汇成小溪,流入低洼处,甚至染红了一小片娑陵水的边缘。
唐军凭借兵力优势和更严整的纪律,逐渐占据了上风。
但突厥人背水一战,格外凶悍,加上骑兵的机动穿插,也给唐军造成了巨大的伤亡和麻烦。
战局,陷入了胶着。
每推进一步,都要付出惨重的代价。
就在这时。
李靖忽然将房俊叫到了身边。
他的脸上溅了几点血沫,但眼神锐利如初。
“房俊!”
“末将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