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那边了吗?”
李靖马鞭指向战场西北侧,一片相对平缓的坡地,那里战斗不那么激烈,是突厥军阵侧后方连接河岸的区域。
“李勣的三万人,按照计划,应该已经绕到娑陵水上游,准备从北面压下来,彻底合围颉利。”
“但颉利不是傻子,他肯定留了后手,甚至可能在那个方向预设了撤退路线。”
房俊立刻明白了。
“大帅是要末将……”
“带你的人,立刻离开中军!”
李靖语速加快。
“避开正面战场,从西南侧那片洼地悄悄迂回过去!”
“去找李勣!”
“告诉他,加快速度!不惜一切代价,从北面给我压下来!”
“另外!”
李靖盯着房俊的眼睛。
“把你剩下的所有‘地雷’,全部给我埋在那片坡地后面,颉利最可能溃逃的路上!”
“埋密集点!把路给我彻底封死!”
“我要的,不是击溃!”
“是全歼!是生擒颉利!”
“绝不能让这头老狼,再跑回漠北深处!”
房俊浑身一震,血液再次沸腾起来。
“末将领命!”
他不再犹豫,立刻拨转马头。
“燕青!玄霜!赵铁柱!”
“集合朱雀卫!”
“带上所有剩下的‘家伙’!跟我走!”
五百朱雀卫,早已在后方待命。
听到命令,迅速集结。
他们没有参与正面冲锋,体力保持得相对完好。
在房俊的带领下,这支红色的队伍如同一条灵活的游鱼,借助战场边缘的地形和烟尘掩护,迅速脱离了主战场,向着西南方向的洼地疾行而去。
战场核心的喧嚣和杀戮,被渐渐甩在身后。
但那股血腥气和喊杀声,依然如同背景音,笼罩在头顶。
房俊一边策马狂奔,一边在心里快速盘算。
剩下的“铁西瓜”和火药……
够用!
足够在那片预定区域,布下一片真正的死亡雷场!
颉利……
这次,看你往哪儿跑!
战场中心。
又过去了一个时辰。
唐军的优势越来越明显。
突厥军阵的左右两翼,都被严重压缩。
中军虽然还在死扛,但明显露出了疲态。
颉利可汗骑在马上,在金狼大纛下,脸色铁青。
他手里的弯刀都在微微颤抖。
不是怕。
是愤怒,是无力。
他看到了唐军那种恐怖的武器没有再出现,稍稍松了口气。
但唐军的战斗力,唐军的韧性,还有那种层层推进、步步紧逼的打法,让他感到了绝望。
尤其是北面……
探马刚刚拼死回报,发现了唐军大股部队运动的烟尘!
李勣!
那个该死的李勣,果然绕到后面去了!
再打下去,就是被四面合围,死路一条!
“大汗!顶不住了!”
“右翼的豁口越来越大!程咬金的骑兵快冲进来了!”
“左翼也被压得退到了河滩!”
“北面……北面有唐军!”
部落首领们惊慌失措地围过来。
颉利可汗猛地闭上眼,又猛地睁开。
眼中,只剩下野兽穷途末路般的凶光和不甘。
“撤!”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命令各部……”
“交替掩护!”
“向北!渡过娑陵水浅滩!向漠北深处撤退!”
他知道,这一撤,意味着什么。
王庭的荣耀,部落的财富,甚至突厥的国运……可能就到此为止了。
但活着,就有机会!
只要逃出去,逃到更北、更冷、唐军绝对不愿意去的地方。
就能喘口气,就能重新聚集力量!
“吹号!撤退!”
呜——呜——呜——
低沉而急促的牛角号声,在突厥军阵中响起。
听到这个声音,原本还在拼死抵抗的突厥士兵,最后的斗志瞬间瓦解。
“大汗跑了!”
“快撤啊!”
“过河!往北跑!”
崩溃,开始了。
如同雪崩。
士兵们丢下武器,转身就跑。
将领们拼命吆喝,试图维持秩序,但很快就被溃兵的人潮冲散。
兵败,如山倒!
“想跑?!”
程咬金眼睛瞪得溜圆,一斧头劈翻面前一个试图阻挡的突厥百夫长。
“弟兄们!颉利老儿要跑!”
“追上去!别让他过了河!”
“杀啊!”
唐军士气大振,全面压上,追杀溃兵!
战场,从惨烈的对攻战,变成了一面倒的追击战和屠杀!
娑陵水北岸,那片平缓的坡地后方。
房俊已经和李勣派出的斥候接上了头。
“李帅就在北面五里外,正在加速向河岸推进!”
“侯爷,您这是……”
斥候看着房俊身后那五百个气喘吁吁却眼神发亮的红甲兵,以及他们从马上卸下来的那些沉甸甸、用油布包着的箱子,有些疑惑。
“没时间解释了!”
房俊语速极快。
“大帅有令,李帅部务必全力压上,封住北面缺口!”
“另外,这片坡地,是颉利溃逃的必经之路!”
“赵铁柱!”
“在!”
“带你的人,以最快速度!”
“把咱们剩下的所有地雷,全给我埋在这片坡地,尤其是那条看起来像路的浅沟附近!”
“埋浅点!覆盖做好!引线牵出来,集中到那几个制高点!”
“快!他们马上就要来了!”
“是!”
赵铁柱脸上那道疤都兴奋得发红。
二话不说,带着朱雀卫的工兵分队就冲了上去。
折叠铲飞舞,泥土翻飞。
一个个死亡的铁疙瘩,被迅速埋入地下。
房俊则带着燕青、玄霜和剩余的人,登上了坡地旁边的一处小土丘。
从这里,可以清晰地看到整个战场北面的情况。
只见南岸,黑压压的唐军正在追击。
更远处,是如同炸了窝的蚂蚁般、亡命向北奔逃的突厥溃兵。
密密麻麻,铺天盖地。
哭喊声、马蹄声、甚至能隐约听到唐军追兵的喊杀声。
而北面,地平线上,也出现了李勣部队的旗帜和烟尘。
正在快速逼近。
口袋,正在合拢。
房俊的心脏,再次剧烈跳动起来。
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
而是因为一种参与历史、甚至改变历史的巨大兴奋和紧张。
他死死盯着那条溃兵洪流最可能涌来的方向。
握紧了拳头。
“来吧……”
“最后一课……”
“送给你们。”
此刻,颉利可汗在数百名最精锐的金狼卫拼死保护下,已经冲过了娑陵水冰冷的浅滩。
踏上了北岸的土地。
回头望去。
南岸已是地狱。
但他顾不上了。
“快!往北!进山!”
他声嘶力竭地吼着。
只要冲过前面那片坡地,进入更北面的丘陵和山坳,就有机会摆脱追兵!
数千溃兵跟在他的大纛后面,没命地狂奔。
坡地,就在眼前。
那条熟悉的、相对好走的浅沟,就在脚下。
冲过去!
冲过去就能活!
颉利眼中燃起最后一丝希望。
然而。
就在他的前锋马队,堪堪踏上那片坡地,踏入浅沟范围的那一刻。
轰隆——!!!!!!!
仿佛大地深处巨兽的咆哮!
比战场上任何声音都要暴烈、都要恐怖的巨响,猛然从脚下炸开!
火光冲天!
泥土、碎石、残肢断臂,飞上天空!
“啊!!”
“又是那个!!”
“天雷啊!!”
“地上!地上会炸!”
绝望的、凄厉到极点的惨叫,瞬间取代了逃命的喘息!
紧接着。
轰轰轰轰轰——!!!!!!!
连环爆炸!
一声接一声!
一片接一片!
橘红色的火球和黑色的硝烟,瞬间将那片坡地和浅沟吞没!
仿佛一道火焰和死亡筑起的城墙,硬生生拦在了溃逃的突厥大军面前!
战马惊厥,将背上的骑士甩飞,然后发疯般乱撞。
士兵们被吓破了胆,抱着头原地打转,或者不顾一切地向后跑,冲乱了后面的队伍。
前进的道路,被彻底封死!
不是被刀枪,而是被无边的恐惧和真实的死亡!
“长生天……啊……”
颉利可汗呆呆地看着前方那片瞬间化为炼狱的坡地,听着那连绵不绝、仿佛响在灵魂深处的爆炸声。
他最后一丝力气,仿佛都被抽干了。
手中的金刀,“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前有“天雷”封路。
后有唐军追兵。
左右,是合围而来的李勣部……
完了。
彻底完了。
金狼卫的首领红着眼睛,还想组织人,尝试从侧面绕过去。
但已经来不及了。
李勣的三万大军,如同钢铁洪流,已经从北面完全展开,压了上来。
程咬金、尉迟恭的追兵,也渡过了浅滩,从后面杀了过来。
四面合围。
插翅难逃。
颉利可汗被亲卫簇拥在中间,看着周围越来越近的唐军旗帜,听着震耳欲聋的“降者不杀”的呼喊。
他惨笑一声。
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
娑陵水畔。
唐军八万,对阵突厥五万。
决战,以唐军全面胜利、突厥全军覆没、可汗被擒告终。
东突厥汗国,自此灭亡。
而站在土丘上,亲眼看着那场精心布置的爆炸如何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如何将一代草原霸主最后的生路彻底断绝的房俊。
心中那股穿越以来就一直存在的疏离感和恍惚感,在这一刻,似乎被战场上真实、残酷、却又无比宏大的力量,冲击得支离破碎。
他真切地感觉到,自己站在了这里。
站在了历史汹涌的波涛之中。
并且,亲手,推了它一把。